司徒兄弟的话甫一出口,随从们尽皆大笑。围观居民莫不愕然,现场突然沉静下来,回荡着司徒家人肆无忌惮的豪笑。司徒楚倩柳眉微蹙,低声骂道:“无聊!”看着周围一张张混杂了错愕、愤怒、屈辱等种种复杂神情的面孔,心中颇感歉疚,微一跺脚,带着两名随从径自离开,不再与兄长们同列。反正矗立在远处小丘之上,繁花围绕、半掩于青郁林间的那座高墙深宅必是玄牝庄无疑,其实也用不着庄人带路。
卫缺伏在屋脊上,几乎气炸了胸膛,恨不得将司徒兄弟二人踹入湖中喂鱼,突然听见人群里一声咕哝:“咱们大小姐美得很,只怕你们还不配。”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楚。众人回头一看,竟是余七。
余七自给滕贵一顿好打,醒来后心中郁郁,又猛灌了一通酒,醉得只怕比方才还厉害。摇摇晃晃挤上了码头,想看看大小姐未来的夫婿究竟是何等样人,不想却听见司徒兄弟的无礼言语。
余七的母亲生前染上怪病,高烧不退,上吐下泄,大夫说是瘟疫。
“痢疾也能又吐又拉的,这……怎能说是瘟疫?”
他吓得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问。
“你大字也不识几个,懂个屁!”大夫斜睨着他,“你娘是从北方逃难来的,说不准便曾经染过瘟疫。兹事体大,一不小心便祸延乡里,你敢说不是?”
北方!这两字轰然一声,印上余七的心版。本地人是下痢,北方来的就是瘟疫!余七从此恨上了自己那一半的山东血统,连带一切关于“北方”的东西都包括在内:北方的船、北方捎来的消息,还有北方来的人……
他母亲的事最后闹到了玄牝庄里。
“瘟疫非同小可,岂能随便乱说?”卫玄轻捻颏下长须,神情凝重。
“大夫没有误诊么?芦花荡七八十年来未现瘟疫,怎么会……”
“就是非同小可,才要赶快应变哪!”邻里的老保正一脸忧急,“老爷,您给拿个主意。迟了,街坊都住不下去,要收拾家当避瘟去啦!怎生是好?”
“大伙的意思是……”
“大夫说烧了她。”
卫盈在一旁静静听了,当天便到余七家里替余母把脉煎药,亲自将屋前屋后打扫干净,沿着屋墙撒上一圈石灰,还把病人用的器皿衣被投入沸水煮过,曝在烈日下好几个时辰。
“人不是柴,你们说烧便烧么?”她端坐在老妇人榻前,面对屋外高举火把、却不敢踏入半步的乡民,说话仍是细声细气的,一派娴静中微带腼腆的模样。
“要烧,便连我一块儿烧了罢。”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不情不愿地离开。
那年卫盈十六岁,芳华正好,而卫缺还是个八岁顽童,每天都有惹不完的麻烦。
余七的母亲后来还是死了。六十几岁的身体捱不住泻,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张瘦得凹下去的黄白面孔一松,倒像解脱了似的。卫盈噙着泪到老妇人坟头上香,芦花荡方圆几十里内连狗都没多死一条,从此无人再提瘟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