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虽然只有吃饭打架的交情,可我向来不爱拐弯抹角,交浅言深,请你别见怪。我瞧……你不像是汉人。”滕贵面有难色,犹豫了半天,见他不似怀有恶意,才吞吞吐吐地说:“俺爹是沙陀人,从前在代州天子底下干事,后来打仗断了腿,才从‘横冲都’里退下来,被派去应州屯垦。”
滕贵口里的“代州天子”,正是中原后唐帝国的明宗李嗣源。
李嗣源是晋王李克用的义子,曾经当过代州刺史,麾下有五百精骑,名为“横冲都”,即使在号称天下无敌的沙陀骑兵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精锐兵团,被誉为“沙陀铁卫”。李嗣源驾崩后,沙陀铁卫一分为二,分别由养子李从珂与女婿石敬瑭率领,直到石敬瑭向契丹借兵夺取天下之后,才又复归于一。
卫缺双目一亮:“你爹是横冲都的?难怪你根底忒好。我久闻沙陀铁卫大名,从没机会开眼界。你的武功是你爹教的?是沙陀铁卫的直传么?有什么名目?”
滕贵摇头。
“俺爹死得早,撇下俺娘儿俩,俺从小就下田,没学过功夫。”
卫缺哪里肯信?举筷连敲桌板:“你不说就算啦,何必推搪?”
滕贵连连摇手:“真是没学过,俺不过天生力气大些。”
“我问你,”卫缺叼着筷子,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十字,“你见过有人打架两只手像棍子似的,弯都不弯一下么?要说是随手比画,我可不信。”
滕贵松了口气,笑着说:“原来是这个,俺给三少说一说。”
原来滕贵与母亲在应州相依为命,石敬瑭起兵太原时,向山西诸州征兵,滕贵的亡父领有“横冲都”的军籍,既属沙陀铁卫直裔,岂有余幸?头一个便被征调。当时滕母重病无人照顾,滕贵不肯从军,县里拉军丁的官长开口索讨免役钱五十两,他又交不出来,硬是被安上了手铐脚镣,以逃兵的罪名押送太原。滕母忧急攻心,竟因此猝逝。
滕贵浑浑噩噩入了太原城,先挨足五十军棍,打入大牢,同时受刑的囚犯们有大半捱不过这五十记“杀威棍”,被打得股肉糜烂,当堂咽气,就地拖出掩埋。太原大狱外头掘有一个一个三丈见方的并排竖坑,哪坑投满了尸体,便教新来的犯人铲土填平。有些年老病弱的动作稍慢,押囚的军校就从脑后一铲打落,胡乱踹进坑里,新唤一囚前来替补,左右看守的兵士尽皆大笑。
滕贵也不知被关了多久,一日来了一名豹头环眼、紫膛燕髭的少壮军校,目光犀利如箭,整个人精悍得像杆铁胎弓,尽提狱中诸囚,偌大的审讯堂里满满跪了一地。
“你们本都是要死的,现下我给你们一条活路。”那人说,“贼军攻城,太原已被围了个把月,正缺兵丁。我命人取下你等的镣枷,发给武器,能在战场上建功的,不仅能保住狗命,事后论功行赏,没准还能封个一官半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