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缺把满地铜钱用衣摆兜起,连同尘沙一股脑儿塞到黑汉子手里,又从余七的衣囊里数了一百文钱。“愿赌服输,一百五十文捡回一条命,很便宜啦。这事我不同我二哥说,但愿你学了教训。喂!你们几个!”唤来几名受轻伤的舵工,打发了些买酒钱,连同余七等一并带走。
“各位街坊这便散了吧!”吩咐完毕,卫缺拍去衣尘,笑着打了个四方揖:
“今天可是好日子,趁早忙活去,晚上别忘了上庄里,咱们一块比比酒力。”
众人见三少笑开,俱都松了口气。
“三少这么说啦,大伙儿都散了吧!”
“今晚三少做东道哩!有谁敢不去?”
“三少!去年就您醉得快,比啥呢!”
卫缺笑啐:“呸!你便这么看得起我?先别撂狠,今晚便知分晓!”惹得全场大笑,无不欢喜离去,片刻已走了大半。茶馆里的孙秀才见看客回笼,呷了口清茶润润嗓,牙板入手。卫缺远远望见,大声叫道:“孙先生!今儿还说不说李存孝或王彦章的段子?”旁人多口,抢着说:“孙先生说春日里刀兵不吉,改讲唐明皇杨贵妃的段子。”
“没意思!娘们听的玩意儿。”卫缺有些意兴阑珊,忽然笑道:“我今天这一节书,孙先生也给说一说罢。”孙秀才笑道:“嗯,那就来个‘北汉子误入南乡,当道犯险;莽三少重作冯妇,回家挨揍’如何?”
“去你妈的!”卫缺又好气又好笑,手摇折扇,回头冲黑汉子一笑:
“你虽赢了彩头,怎么说我也是东道……也罢!我请你喝酒吧,老兄?”
◇ ◇ ◇
卫缺领着他走进长街另一头的酒铺,唤掌勺打了两斤梨花春,置上杏干肉脯,黑汉子却有些畏怯,似不惯与锦衣华服同列,低头垂手,蜷在长凳一角。卫缺也不在意,提壶斟了两杯,径自举筷大嚼。汉子偷望半晌,好不容易才拿起筷箸,腹中忽一阵空谷闷雷似的蛙鸣,悠长回荡,惊得举座侧目,纷纷回头。
卫缺持筷一比:“去去去!瞧什么?我打完架肚子饿成不成?”众人赶紧陪笑。
“再切五斤牛肉,来些蒸饼、荷包白饭,下饭的姜豉炒肺随你摆布,只许多不许少。”从怀里拈出一贯钱,交给掌勺的老汉。老汉打趣:“三少忒有兴致,合着摆酒来啦?”卫缺笑道:“是啊!提前给你贺贺家喜,今年准添个胖小子。”老汉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哎哟!真是多谢三少金口啦。”
热汤热菜一沾唇,黑汉子再也把持不住,起先还能一口接着一口,到后来干脆抄起饭菜往面上一合,筷箸飞转,稀哩呼噜全送入嘴里,眨眼便堆了满桌层叠如塔的油腻碗碟。卫缺手里拿着酒盅,看得两眼发直,下巴都差点掉在桌上,半晌甩甩脑袋回过神来,几乎想起立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