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声叫嚷的汉子姓余,家中排行老七,是芦花荡方圆二十里内数一数二的舵工,操舟的本事十分了得,兼之身手矫健、神力惊人,是码头上一呼百诺的人物;平素也没有什么劣迹,就是酒品不佳,喝醉了便扯开喉咙向人寻衅,给取了个浑号叫“余瞪眼”。只见余七面皮泛红,臂弯里挂了个半空酒埕,早已醉了七八分,身边跟着十几个年轻的舵工水手,全都喝得眼斜嘴歪,没一句正经言语。
被团团围住的黑脸汉子身材不高,上身精赤,褪下的破烂短衣搭在半截还没朽穿的门板上,上头贴了张黄纸,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力大者胜,以一赔十。”墨迹酣畅淋漓,尚未干透。
汉子低垂眼睑,沉默不语,黑如锅底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你这是比啥?以一赔十?好大的口气!”余七粗声问。
“七哥问你话呢,黑炭头!”
“你是聋了,还是傻啦?说话呀!”
众舵工哄闹起来,围逼的架势却丝毫没有放松。
黑脸汉子抬头一瞥,细小的眼睛黑白分明,犹如新下的雪地里嵌着两丸黑煤球。
“比气力。”汉子说,声音低沉喑哑,几不可闻。
余七冷笑几声,伸指戳着汉子的胸膛:“上芦花荡的码头比气力,你当大伙是泥巴捏、烂柴堆的么?有本事下到水里混口饭吃,在这儿招摇撞骗,当心老子一拳揍死你!”回头咆哮:“糟老头!着下回你再给这黑鬼写字,老子便砸了你的烂摊,教你沿街要饭去!”
茶馆外的算命摊上,倚招闲坐的白发老人懒得搭理,半闭眼睛头一歪,佝偻着身子继续打盹。围观的众人又是一阵笑,几个顽童学着余七的口吻怪声叫嚷,在人群里钻动玩耍,益发惹得他暴跳如雷。
“地痞无赖,成天净惹事!庄子上头也不管一管!”
邻摊卖腌渍姜瓜的中年妇人皱眉低啐,白皙的圆脸上满是不豫,兀自好言抚慰老人:“老爷子,您是读书人,别跟这些苦力下作一般见识,没的侮辱斯文。”旁人嘘的一声,慌忙遮劝:“桂嫂,你少说两句吧!别让人听见啦。”桂嫂还待分说,只见白发老人眯眼呵笑,轻轻挥手:“不妨,不妨!”那厢却已哄闹起来。
余七与黑汉子的过节,是早在今日之前便已结下了的。黑汉子几天前流浪到了芦花荡,一身褴褛,操着浓重的晋陜口音,在码头间辗转游荡,一艘船接着一艘船地乞打零工,说是分文不取,只求一处安身、三顿糊口。
“北方人么?”船老大叼着烟杆,瞧也不瞧他一眼:
“会游水不?”
黑汉子一怔。
“不……不会。”
整个码头轰然笑开。
“滚你的吧!黑炭头!当心龙王爷打个喷嚏,溅起的白花儿沫子淹死你!”一名舵工戟指猛戳他的胸口,带着鄙夷的豪笑。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轻侮与敌视,场景由码头换到集子里,还是让他俩又见着了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