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想必不会有明确的结果,也就是说,不会得出众口一词的结论。但我相信,大多数人会把天平倾向于刘邦一侧。因为赢政的生活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例外,他早年获得的惩罚性的印记―― 丑陋,把他强行排除在人群之外,促使他小小的年纪就开始了孤独的奋斗,同自己内心起伏的波澜,同外界敌视、冷漠的环境作无休止的斗争。他的崛起是一个天才的崛起,宛如平地上耸立起的一座孤独的高山,庞大、威严、神秘莞测,当众人齐心合力推例这座威胁着无数生灵的高山,撞开躺倒了仍显得巍峨的山体,发现组成这个庞然大物的不过是些平常的沙石。赢政通体的神性消失了,留下的却是无可置疑的非几。没有神助,拔地而起的高山是一项凡人叹为观止的浩大工程,犹如统一的功业和蜿蜒曲折的万里长城。这是.无数个日夜的劳动、长期的神经紧张、坚韧不拔的意志和令人侧及的自律促成的。需仰视而观的成就意味着一个人在寻常欢乐方面的巨大牺牲。这是一般人难以舍弃的。因为寻常欢乐代表着生活的现实,一个人从时光每时每刻的流逝中攫取了多少满足,都在不断增强或削弱着他生活的信念,以便决定这样一种生活是不是催到导持续下去。在历史上或日常生活中我们看到,热衷于享受寻常欢乐的芸芸众生都自满自足地生活着,而丧失了这种欢乐的人们,即便是一代精英,也令人悲哀地在反复考虑用何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或寻找替代自杀的途径(包括宗教、哲学、艺术等)。因此,人们称道伟大而非几的业绩,却并不执著于奋斗。他们深深懂得超常的奋斗所应付出的代价,首先是丧失欢乐的代价。尤其对那些固执地执著于审美层次的人来说,赢政的生活与其说是逐步走向金字烙顶端的“天路历程”,不如说是从内心压抑到崩馈,进而导致涂炭生灵、帝国溃灭的灾难焰火的闪现。表面上看,他拥有一切,实质上他一无所有。他姬妾成群,却享受不到一丝贴心的爱情;他占有着疆域辽阔的庞大帝国,但几乎没有容身之地。他住在空荡荡的宫室里心神不定,无时无刻不被焦虑、猜疑和恐惧所折磨,只有通过超负荷的忙碌和劳民伤财的所谓“巡游”才能稍稍缓解这种内心的追踪带来的苦痛。在他们看来,赢政生活的悲剧就在于他无法从日常生活中攫取特别的、可喜的、悦人心智的时刻。他没有睡过一夜之后,清晨起身,吸着新鲜的空气,肺部觉得十分舒畅的感觉;没有手中拿着烟斗,双腿搭在椅背上,让烟草· 贤漫地、均匀地燃烧着,心无所虑、悠哉悠哉的岁月;他丑陋的长相和孤独的个性更不能使他拥有这般醉口的时辰: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他坐在安乐椅上,面前没有仇敌和讨厌的人,只有贴心朋友,大家平等地说笑着,海阔天空地交谈着,觉得无论是从精神上和身体上都与世无争,只有那种愉快的感觉在通体奔漏他甚至没有女孩子在衣饰整洁时所享受到的快乐。他一生都在战斗,其经历的极度神经紧张是一般人听无法忍受的,在审美的人看来,也是不可取的。他们会不假思索地说:这不值得心
或许这是对立而不可调和的两极,创立伟大功业的人就必须具备赢政式的干涩的性格,这样才能保证“言必行,行必果”,保持策略的坚定性、果敢陕和连续性。多姿多彩、浪漫随意的生活似乎只属于闲暇之辈。如历史上那些惯于风花雪月的文人,他们没有迫切的政务需要及时处理,也不去承担有关国计民生的重大责任,他们把创造限制在一已所能完成的范围之内,热衷于吟诗作画,其成功和失败都不危及他人的命运。这样一种自在的生活方式,就决定了他能够获得快乐。
可是,刘邦的出现击碎了这种自惭形秽的滥调,人生的快乐与否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性格。刘邦用他起自平民、创立汉朝的伟大功绩同赢政一生的作为相杭衡,并以自己放浪、顽皮、· 决乐的风格嘲弄对方威严的形象,他驱除了各种无谓的J 环疑、不可知和仿徨观望· 清绪,激发起众人的热· 隋与想象。从历史上看,他召唤来众多的追随者,犹如他与西楚霸王作战时,无数有志之士忠心耿耿鼎力相助一般。他总是具有这股非同寻常、耐人寻味的吸引力和号召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