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人彭林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1984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留校任北京师范大学国学研究所教授,1999年调入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思想文化研究所。彭林教授是国家“九五”重大科研攻关项目“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专家,他在先秦史、古代礼学、历史文献研究方面倾注了大量心血,出版了十余部学术专著。1996年5月16日,新华社向海内外发布了一条消息,国家“九五”重大攻关项目“夏商周断代工程”开始启动。这个消息发布后,引起了国内外舆论的广泛关注,很多人会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启动这么一个工程,它对于我们的学术研究有多大的意义,它最后的结论究竟如何,我们应该如何来看待这个工程等等。今天能有机会来给大家就这个项目的情况做一个介绍,我感到很荣幸。
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先我想谈一下这个项目的缘起,怎么想到要组织这么一个工程。在我们中国,我想有小学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知道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史,这个五千年文明史是怎么算出来的?最早应该从司马迁那里开始。司马迁写《史记》第一篇就叫做《五帝本纪》,司马迁自己曾经说,当时在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学者往往谈我们历史的时候,要谈到五帝,但是就在我们官方的经书里面,有一部叫《尚书》,尚书里面没有谈到五帝,只谈到尧舜,所以很多学者,对于尧舜以前的历史是不相信的,司马迁对这个问题就抱着一个调查研究的态度,到各地去游历,去考察。各地的长老,他们都谈到我们这个地方黄帝曾经呆过,或者炎帝曾经呆过,或者颛顼曾经呆过,那么他调查下来结果呢,“不离古文则近世”,就是跟《大德礼记》记载的那些东西是接近的,尽管有一些东西,现在读起来听起来觉得有些疑问,但是在那样一个大的范围里面,口耳相传确实有这样一段历史,所以司马迁就决定,把五帝时期作为我们中华民族的开始,写在《史记》的第一篇,他这个说法影响非常之大。实际上,司马迁在写《史记》的时候,里面有一种体裁叫做表,就是年表,作为杰出的历史学家,他完全清楚历史离不开年代,我们的历史是按照年代来记叙的,司马迁在写年表的时候遇到一个非常大的困难,他当时读到许许多多的文献,发现文献里对各个帝王都有年代的记载,比如黄帝在位多少年,炎帝在位多少年,夏来是谁,在位多少年……很遗憾这些记载互相矛盾,司马迁在写这个三代世表的时候,他在前面加了一段话,叫做“余读牒纪”,就是以前帝王的谱系,“黄帝以来皆有年数”,都有纪年,那么读下来的结果,“古文咸不同,乖异”,所以有矛盾,怎么办?司马迁在不能决定哪一说正确,哪一说错误的情况下,只能忍痛地把这一段历史的年代全部舍去,所以他这个年表的第一个叫做三代世表,就是夏、商、西周,这个三代叫做有王无年。开头比如说夏禹,但是夏禹在位多少年没有,他的儿子太康、中康,这个地方完全没有年代,他在位多少年没有,一直到少康等等,再下去,整个夏代,整个商代,西周的前半期都是这么一个情况,有王无年,王是很清楚的,可惜全没有年代。司马迁把这个年代进行了清理,一直理到什么时候呢,就是西周共和元年,也就是公元前841年,从这一年开始,各个诸侯国的纪年,和王室的纪年才完全一致了,所有的诸侯和天子全部有年代了。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很令人尴尬的场面,就是说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史,实际上我们可靠的记载,只能追溯到公元前841年,也就是说,五千年文明,三千年历史,甚至不到三千年。这个情况,学术界感到是一个极大的遗憾。从西汉末年的刘歆开始,许多学者致力要把这个谜给破解,可以说两千多年来,古今中外的学者,在这个上面倾尽了心血,要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由于它所涉及到的方面太多,用个人的力量很难把这个问题做出突破性的解决,大家都感到这个题极困难,做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又有人把这个问题重新提出来,要让学术界联合起来做,这个人就是前国务委员、国家科委主任宋健。埃及国家博物馆1993年他应邀到埃及访问,参观了埃及的国家博物馆。埃及国家博物馆之大家都知道埃及的文化非常灿烂,在博物馆里面,他感到非常震撼,就是看了这个展览以后,他感到对这个国家整个的看法都改变了,尤其是它里面有一张年表,就是埃及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六千多年,哪个王多少年,哪个王多少年,非常清楚,这张年表使他感到非常地震惊。回国以后,宋健同志就开始找我们国内编写的历史书看,他曾经找了教育部组织编写的几种中国历史、世界历史的教材来看,就发现我们所有的书都是从夏开始的,在我们书后面,附录里的年表中,五帝是不写的,都是从夏开始。从夏开始各个书也不一样,打开第一本一看,约公元前21世纪,夏在黄河流域开始活动;再翻开一本,约公元前22世纪,黄河流域出现夏朝;再翻开一本,约公元前20世纪,夏朝开始在黄河流域出现。大家想想看,三个世纪过去了,只是一个朝代,我们国家自己的学者,对我们本民族文化的年代看法,可以相差几个世纪,这使他感到非常地吃惊,这反映了我们对中华民族起源这个问题,学术界缺乏一致的共识。尽管我们都说,我们有五千年文明史,实际上这里面有许多非常含糊的看法。在国外许多大的工具书的后面,都有很多附表,其中有的附表就是世界诸古文明对照的一个表,这个表一打开,第一篇就是埃及,接着就是两河流域、印度等等,我们中国全是空的,要翻好几篇以后才开始出现约多少世纪黄河流域有夏。所以前一些年,剑桥写剑桥中国史,第一卷是秦汉史,人家说你们自己都弄不清楚,你们自己先弄清楚再说。这些年看法好像有所改变,先秦卷现在好像也写出来了,但是总之从我们自身来说,大家感到这是一个问题。当时宋健同志就觉得,对于夏朝是从哪一年开始,我们竟然可以有三百年的分歧,一个朝代都过去了,这个时候他就提出来要找一些学者、专家来座谈,究竟什么原因,我们这个年代问题解决不了,如果解决的话应该怎么办。这个会里面大家都谈到,要解决这个问题,它涉及到考古学的问题,涉及到考古文物测年的问题,涉及到天文学的问题,涉及到古文字学的问题,涉及到文献学的问题等等等等,我们每一个学者个人的力量,都很难穷尽这么多门类的知识,此其一;而且要进行这种研究,需要大量的经费,而现在文科的经费,众所周知是非常有限的,要用非常有限的经费,去解决这么一个困难,就是争论几千年,都解决不了问题。宋健对这件事情表现了极大的热情,他一方面找国内的这些专家座谈了解,另一方面给其他海内外的许许多多专家写信,比方说在美国的张光直,这是一个美籍华人,他研究我们中国的考古学和古代文明,是非常知名的一个学者,另外像国内著名的历史学家周谷诚等等,他分别给他们写信,说现在我想做一件事情,就是把我们这许多学科的专家组织起来攻关,来解决夏、商、西周的年代问题,你觉得这样做可行不可行。这些信发出去以后得到了非常热烈的回应。有很多学者就表示,你比方说杨向奎先生,是国内非常著名的学者,他就表示,这个问题将来即使做不出来,也值得做,因为这个题目太重要了,我们一次做不成,下个世纪还可以接着做,但是决不能不做。后来宋健在国务院召开一个国务委员会议,当时就把国家科委、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文物局、国家教委、中国自然科学基金委、中国科协等七个部门的领导全部请来了,跟他们商量,说现在有一件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应该做,我征求了很多人的意见,今天想征求诸位的意见,看看应该不应该做。结果没想到得到了与会的七位部领导的一致支持,后来做了一个决定,就是要启动一个叫“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项目,由七个部委的领导组成一个领导小组,这个领导小组的任务是给这个科研起保证作用。什么叫保证作用呢?就是你没有经费我给你找经费,当时在会上就定了,你们这个部给多少?我愿意给两百万;你们这个部愿意给三百万;我们实力差一点,我给一百万……一凑当时就凑了大概一千三百万。如果说这个项目进展到一定的时候经费有困难,这个领导小组就负责给大家在经费上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