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方面就是我个人的感受。曹雪芹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来表现他自己的心情。他为什么立志要写“闺中历历有人”,他为什么那么崇拜女性、贬斥男子?还说得很难听,不仅仅是那个“水做的”,“泥做的”——那个让人引得都成了俗套了,我们今天不说——他说这个女儿本质好,才华好,德行好,男人写得都是没有什么好男人。我时常自笑,坐下来一讲,我本身就是个须眉浊物,哪里能够深切体会女儿的心境。可是没有法,处在这个地位我只能这么揣测。问题是,曹雪芹是否有毛病,这个男女的问题,一阴一阳,这是古来的天经地义,你为什么重女轻男?那是犯错误的。白居易做《长恨歌》的时候,有感于杨贵妃受到这样的宠爱,才说“遂使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唐代白居易点出了这一点,说天下的父母内心本来都要生男孩,可是因为杨贵妃特别受宠,父母心就变了,不重生男重生女,反过来了。这个话已经告诉我们,从来就是重男轻女。他要写女的。我的感受是他写小姐、写少奶奶固然好,栩栩如生,活了,但没有写丫鬟写得更精彩。他很悲悯这些丫鬟,大概十两银子或者还少,买一个穷家人的小女孩儿,养大了就是使女。俗话叫什么?你们就不太知道了,叫使唤丫头。卖到府里做了使唤丫头,受着那个罪,那就不要说。曹雪芹看到实在是,这个不是于心不忍,同情怜悯都对,但是这些词句显得太普通太轻。他的感受真是没法表达,要写出来,写得那个我们只能够夸奖赞美。没有现成的词我可以用上,他对女性的这种感情从哪儿来?来自实际的生活感受。
我举一个例子,大家还都记得薛小妹新编怀古诗的十首绝句。表面是谜语,每一首诗里边打一个俗物,就是平日人们常见常用的东西。实际上除了这个谜底以外,还有一层用意,这就是我刚说的,一笔多用,正是好例子。我是说,第一首“赤壁沉埋水不流”,这是曹操的典故。这是曹雪芹始祖,远的不说,从魏文、魏武,就是他们的老祖宗。这是把曹姓第一首表出来了。底下有一首淮阴怀古,是说韩信的故事。汉代韩信三齐王,看看他怎么说,“壮士须防恶犬欺”,壮士,大男子、大丈夫,他是没饭吃,穷了做乞丐,在人家门口那里要饭吃,就要受“恶犬欺”,这话哪儿来?“三齐位定盖棺时”,这是说韩信后来发迹了,封为三齐王。当年的时候他受“恶犬欺”,后来他成三齐王。第三句说“寄言世俗休轻鄙”,就是说我把话传给你们,当初韩信穷的时候,几乎要讨饭吃的时候,受恶犬欺,可是你不要看他受了恶犬欺,你就轻薄、鄙视、轻视他。第四句“一饭之恩死也知”,韩信少年的时候,穷的时候,无以为生,在城边那里钓鱼——大概是想钓点鱼换点钱。那个护城河边有洗衣服的妇女,看他那么饿,八成要死了,站不起来了,就拿饭送给他吃。这个韩信也很贪,人家给你一顿饭救活了你就完了,不,他吃馋了,天天到这个地方来,吃人家的饭。那个女的也是一片真情,天天给他饭。“数食”,成了个典故,说韩信又贪又馋,没出息。写这个干嘛?很显然,刚才我说的那些清人的记载里面,就有无衣无食寄居亲友家的。亲友家常来他这样的人,人家也不欢迎。也有记载说人家后来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们不养你。曹雪芹几乎饿得就是韩信当初那个样子。他亲身的经历,就有一个不知何人,哪里的妇女,这样救济过他,否则的话他会饿死。所以,他一生难忘女子的才、智、德、恩惠,我一定要谢她们。结果,他创作出了这么一种顶天立地、万古不朽的《红楼梦》。
主持人:第二个问题,您认为脂砚斋是何人?曹雪芹与脂砚斋有什么联系吗?
周汝昌:脂砚斋是最后定了这部书的大名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是定名。这个定名是从乾隆甲戌就是1754年定的这个名称。那就是说曹雪芹同意把脂砚斋的评作为这一部伟大著作的组成部分。这是带评的,它是正式的《石头记》的定本。没有评的还是早期的草稿,应该这样理解。仅仅这一点诸位想一想,这个脂砚斋的地位重要不重要?太重要了,不像金圣叹批《水浒传》,是后人读后的感慨、感想写在书上,不是。这两人是同时写的,关系极其密切,你那儿做,我这儿就批,这么一回事。批语是《红楼梦》的真正组成部分,这一点千万不要忘记,不是附加文,不是可有可无。第二点我从他们那个口气看出他们的关系太亲切,不是一般的亲戚。那个里边许多的批语是从女子、女性的立足点而说感想、口吻。这一点也很清楚,那么这是怎么回事?这从书里一找,某一场合,他批了,我也在场。比如芳官显热,我这也要脱衣服。这是谁呀?诸如此类一找,能找出若干点,弥合在一起,就是史湘云,是史湘云的原形。史湘云是到二十回才出场的,三十一回又出场,之前一字不提,这个史湘云是后半部的著作。明白了,所以脂砚斋说,“书未成,芹”。一个字称“芹”,这是一种什么的口吻?我称他雪芹,别人还批评说都应该说曹雪芹,人家脂砚斋却称“芹”,“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而泪待尽”。这什么关系能这么说话?“希望造化主,上帝你再造一芹一脂,我们二人亦大快于九泉地下”。这是什么话呀?我老老实实告诉诸位,这要不是夫妻的关系,他怎么能这么讲话呢?这个正符合了许多条记载,《红楼梦》的真本不是这样,而是被高鹗篡改为一百二十回的。七十八回以后的情节跟今天的本子完全不一样。那后面湘云宝玉贫贱到极点,几乎做了乞丐,最后千难万苦,忽然又重会,结为夫妻。敦诚、敦敏的挽诗里边有一个“新妇”,说曹雪芹死了,“新妇飘零目岂暝”,还有一个“新妇”,那曹雪芹死了以后闭不上眼,“目岂暝”,瞑不了,这个是谁呀?这些线索综合在一起,我才提出了我的拙见,脂砚斋那就是帮助甚至提醒曹雪芹的人,你不要写那个“风月宝鉴”,你写写我们的女性。许多人写男子,《水浒传》是写强盗,须眉男子开黑店,吃人肉。脂砚斋有大功,帮助他整理、抄对,此人功劳太大了,而她许多的口吻是女性。我认为,简单说吧,第一,她是书里人物;第二,她是女性;第三,她和曹雪芹的伦理关系,亲密无比,和他的创作文学事业完全不能隔离。
主持人:周先生一番演讲对我们来说,我想是最好不过的点拨。我想把“知识”两字拆开,周先生讲了,曹雪芹其人《红楼梦》其书,就是说,知其人,识其书。识其书,才能更好地知其人。两个也是相互的,互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