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苦
前面说,在重生方面,佛家和儒家大同小异:同是都珍视生,异是佛家的愿望奢得多。这情况,六朝时期已经有人看到,如《世说新语·排调》篇记载:“何次道往瓦官寺,礼拜甚勤。阮思旷语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阮曰:‘我图数千户郡尚不能得,卿乃图作佛,不亦大乎?’”取大舍小,是因为不只认为生死事大,而且对现象的生有独特的看法。这看法是“人生是苦”。至此,佛家和儒家就有了大的分歧。儒家的生活态度是常人的加以提炼,但基本是常人的,所以不离常态。常人承认有苦,但眼注意看的,或说心注意求的却是乐。睁眼见美色是乐,听靡靡之音是乐,乘肥马衣轻裘仍是乐,直到在家有天伦,出门有山水,“有朋自远方来”,都是“不亦乐乎”(《论语·学而》)。就是道家,一切看作无所谓的,也承认:“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庄子·秋水》)常人的人生哲学(如果有)是:应尽力求安乐。求,是因为相信有乐,而且种类和数量都不少。佛家就正好相反,打个比喻说,是戴着一种特制的过滤眼镜,睁眼只能见苦而不能见世俗的乐(他们的所求也可称为乐,但不是世俗性质的)。这种怪看法,大概与古印度的社会状况有关,与民族习性和文化传统或者也有相当密切的关系,这且不管。总之,是他们看到的人生无乐可言,都是苦。据说释迦牟尼为太子时曾经游城四门,一门见生苦,一门见老苦,一门见病苦,一门见死苦。这显然也是戴着特制的眼镜看的。又,佛家所谓苦,还不只是眼所见,因为还有“设想”的轮回。说全了是六道轮回,就是人的灵魂(或心识)不灭,由于业因不同,死后要相应地由六种道转生,即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阿修罗道、人间道、天上道,循环不息。这样,苦就由现世的一段苦变为无尽的苦,所谓苦海无边。
由我们现在看,说人生是苦有片面性,说苦无尽不只有片面性,而且有幻想性。幻想,这是戴着现代科学的眼镜看出来的;没有科学眼镜的时候,看到幻是不容易的,只有少数特异人物如范缜等是例外。因为认幻为真,所以两千年来,六道轮回说一直是佛教教义的一根强有力的支柱。时至今日,这支柱有被科学知识撞倒的危险。但更大的危险还不是来自设想或幻想,而是来自现实,是生而为人,或多或少,或强烈或微弱,或这里或那里,总会有“不亦乐乎”的实际感受;而这类感受常常有难以抗拒的力量。如果竟至不抗,或抗而不能成功,显然,佛法的出发点就有澌灭至少是模糊的危险。补救之道是想办法证明乐的实感是空幻,而破除空幻之后才能获得实相的乐。这不容易,所以才出现各种超常的知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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