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帝驾崩后的第三天,即四月戊午(公历5月15日),皇子辩登上了皇位,是为少帝,何后成为太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朝堂上有了新君,政治的运行看样子可以接续下去了。但是宦官对外戚的妥协并不意味着国家政治会自行跳出桓灵弊政的阴影。是非颠倒,道德沦丧仍旧摆在人们面前,是重走桓灵旧途?还是有所改观?不走桓灵旧途就必须斩断宦官伸向朝堂之手,重新将政治运作的职能交还士人,其可能出现的局面是:宦官成为刀俎之肉。此局面一旦形成,也许会削减政治运行的惰性,为士人理念的恢复创造条件,从而将国家引入治平之世。毕竟,东汉王朝过早地进入衰世,内部耗损实在太严重了,舍弃此途已别无选择。而继续与宦官维持暧昧的合作,那将是一条死路。况且,袁绍等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除掉一个蹇硕。
何进虽然已经摆脱了一重苦恼,但随之而来的苦恼使他又陷入到犹疑当中。宦官已经和他重续友情,士人也围聚在他的周围,可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这两个群体所能提供给他的宽慰,士人与宦官的仇怨不会因为蹇硕的死而得到化解,何进的快乐自然也无法消融他们之间的冰障。苦恼的延续,使得何进在犹疑当中失去了方向。接受宦官的友谊,可以安享富贵,但士人愤怒的矛头将指向他,作为当朝的大将军,汉帝国的实际施政者,失去了士人的扶助,作为屠家子的他又怎能管理好这个国家?如果固化与士人的结盟,以士人的理想为自身理想,势必要与宦官为敌,危及家族的利益,这对于何进来说,又是极不愿意出现的一种局面。
而作为非士人的外戚,何进在士人眼中也许永远只是一个屠家子,这在何进为女求婚之事上就表现得十分明显。何进求婚于长史王谦。王谦,山阳高平(今山东省济宁市)人。祖王龚,顺帝朝太尉。父王畅,是党人的领袖人物之一,名列“八俊”,后在灵帝登基伊始,做过司空。王谦的事迹,我们知道得很有限。但是王谦的子孙们,却是很伟大。王谦的儿子是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王粲的孙子王弼(王粲的两个儿子在后文要谈到的建安二十四年魏讽案中受到株连,被杀。曹丕将王粲族兄王凯的儿子王业过继到王粲名下,王弼是王业子),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他天才般的贡献,创造出了一个充满思辨的玄学世界。按常理讲,王谦为何进属吏,与大将军结姻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作为名公的后代,王谦对此却嗤之以鼻,坚决回绝了这门婚事。何进的尴尬可想而知。要被士人真心接纳怎么会那么难?让何进去守护士人理想,似乎是一种无价值的行为。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何进会走向何方呢?士人在期待着,宦官同样也在期待着。一切仿佛都在未知中要悄然地走向自生自灭。
这时,给予何进以无限荣耀与地位的异母妹,当今的皇太后向何进表白了自己的心声,她说:“宦官管理禁省,是汉家的制度,不能说变就变。况且先帝尸骨未寒,我怎能同士人一起共事呢?”这是太后们共有的想法。而这时再说出来,显然在告诫何进不要忘记家族的荣华来自于宦官的关照,背弃宦官,就意味着荣华的丧失。士人吗,可有可无。皇太后是在为兄长驱散迷雾。
而何进身处省外,很难有妹妹的那种心思。他实在不想在士人与宦官之间做一个裁判的角色,但来自各方的压力正在促使他及早做出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