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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鲁迅是否曾骂陈独秀为焦大(1)
作者 : 苗怀明


  鲁迅是否曾骂陈独秀为焦大(1)

  

   陈独秀不仅多次谈论《红楼梦》,还曾被人比作小说中的人物,说起来也是一桩学术公案,这里结合相关资料,进行一番梳理和考察。

   鲁迅是否曾骂陈独秀为焦大,这个问题是濮清泉在其《我所知道的陈独秀》一文中提出来的:

  

   我问陈独秀,是不是因为鲁迅骂你是焦大,因此你就贬低他呢?(陈入狱后,鲁迅曾以何干之的笔名在《申报》“自由谈”上,骂陈是《红楼梦》中的焦大,焦大因骂了主子王熙凤,落得吃马屎。)他说,我决不是这样小气的人,他若骂得对,那是应该的,若骂得不对,只好任他去骂,我一生挨人骂者多矣,我从没有计较过。我决不会反骂他是妙玉,鲁迅自己也说,谩骂决不是战斗,我很钦佩他这句话,毁誉一个人,不是当代就能作出定论的,要看天下后世评论如何,还要看大众的看法如何。

  

   濮清泉和陈独秀所谈论的这篇文章的题目是《言论自由的界限》,后收在鲁迅《伪自由书》一书中。在这篇文章中,涉及焦大的内容如下:

  

   看《红楼梦》,觉得贾府上是言论颇不自由的地方。焦大以奴才的身分,仗着酒醉,从主子骂起,直到别的一切奴才,说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结果怎样呢?结果是主子深恶,奴才痛嫉,给他塞了一嘴马粪。

  

   其实是,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有一篇《离骚》之类。

  

   这里首先要说明的是,鲁迅的记忆有误,“只有两个石狮子干净”这样的话是柳湘莲说的,和焦大无关。柳湘莲的原话是这样的:

  

   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红楼梦》第66回《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显然,鲁迅这里是借古讽今,以焦大的例子来说明一种社会文化现象。问题是,鲁迅在这篇文章中将什么人比作焦大呢?

  

   石钟扬在《文人陈独秀》一书中认为,该文中的焦大与陈独秀无关:

  

   鲁迅1933年4月22日署名“何家干”发表于《申报?自由谈》的《言论自由的界限》,则似乎不涉及陈独秀。……鲁迅在这段名言后有云:“三年前的新月社诸君子,不幸和焦大有了相类的境遇”。这已点明鲁迅心中活焦大是谁。文里文外,似乎都难找到证据说鲁迅“骂陈是《红楼梦》中的焦大”。

  

   石钟扬同时还以鲁迅1933年3月5日《我怎么做起小说来》一文中对陈独秀的敬重为例,说明此事之不可能,认为“对濮氏之言不能全不加分析地听信”。

  

   石钟扬的上述观点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不过细细想来,似乎还不能解决所有的疑问:既然文中没有涉及陈独秀,鲁迅是把新月社诸君子比作焦大,为什么如此明显的事实陈独秀、濮清泉他们竟然看不出来,反倒认为鲁迅骂陈独秀为焦大呢?是不是濮清泉在撒谎呢?从其《我所知道的陈独秀》一文所述事实看来,其回忆还是颇为可信的,他似乎没有必要在这个细节问题上作文章。可见,陈独秀、濮清泉之所以认为鲁迅骂陈独秀为焦大,应该是事出有因。这里稍作分析。

  

   仔细阅读《言论自由的界限》一文,可以感觉到鲁迅在该文中所说的焦大,确实主要是指新月社诸君子,话说得很明白,一般不会引起歧义。但问题在于,鲁迅在该文后两段还提到了新月社诸君子之外的人:

  

   然而竟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世界上没有这许多甜头,我想,该是明白的罢,这误解,大约是在没有悟到现在的言论自由,只以能够表示主人的宽宏大度的说些“老爷,你的衣服……”为限,而还想说开去。

  

   濮清泉、陈独秀认为鲁迅骂陈独秀为焦大,应该指的是这段话,显然文中的“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是有所指的。这个“还有人”是不是指陈独秀呢?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的。

  

   《言论自由的界限》一文写于1933年4月17日,此前,民国政府曾两次开庭审讯陈独秀,时间分别是1933年4月14日和4月15日。据《国闻周报》记者《陈独秀开审记》一文的记载,陈独秀在第一次庭审回答问题时确实谈到了言论自由问题:

  

   (问)何以要打倒国民政府?(答)这是事实,不否认。至于理由,可以分三点,简单说明之:(一)现在国民党政治是刺刀政治,人民即无发言权,即党员恐亦无发言权,不合民主政治原则。

  

   对庭审的情况,当时有不少报纸快速详细报道,鲁迅应该是较为关注,对情况相当了解的。他所说的“还有人在嚷着要求言论自由”是不是由此而发呢?客观地说,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的。如果这里的“还有人”指的是陈独秀,那么,鲁迅为什么不同意其要求自由言论的观点呢?

  

   这还得从《言论自由的界限》一文中找答案。从该文可以看出,鲁迅对新月社诸君子和后面“还有人”的态度是明显不同的,对前者使用的是嘲讽的口气,对后者则要温和得多。他认为前者是小骂帮大忙,对后者则是认为不应该对当时的言论自由抱有希望:

  

   要知道现在虽比先前光明,但也比先前利害,一说开去,是连性命都要送掉的。即使有了言论自由的明令,也千万大意不得。这我是亲眼见过好几回的,非“卖老”也,不自觉其做奴才之君子,幸想一想而垂鉴焉。

  

   可见鲁迅对后者更多的是提醒,提醒其要认清残酷的现实,不要对政府的言论自由抱任何希望。语气是带有善意的,充其量是批评,还称不上骂,也没有将其比焦大的意思。

  

   可见,鲁迅该文中的“还有人”如果指的是陈独秀的话,他不过是提醒老朋友陈独秀,以其阅历之丰富,早该看出政府的独裁实质,不该对其存在任何幻想,这远没有濮清泉说得那么严重,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骂陈是《红楼梦》中的焦大”。

  

   当然,限于资料,笔者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不过是提出一种可能性而已,《言论自由的界限》一文到底有没有涉及陈独秀,还有很大的探讨空间。

  

   但不管怎样,从濮清泉的《我所知道的陈独秀》一文来看,他和陈独秀确实都认为鲁迅在该文中谈到了陈独秀,这一事实确实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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