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说红楼
此后,陈独秀全身心投入到政治活动中,成为政党领袖,没有时间和精力来专门研究学术文化问题。直至1932到1937年期间,才有一段极为特殊的闲暇时间来关注这类问题,之所以用特殊两个字,是因为他于1932年10月15日被捕,被迫中止政治运动,在监狱中以研究学术来打发时间。
监狱生活,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丧失自由的痛苦和难以排遣的无聊,但对个性独具和空前忙碌的陈独秀来说,倒是一段难得的闲暇。此前他已多次进过监狱,这种生活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更为重要的是,他对监狱生活有着自己独到的看法。早在1919年,他就写过一篇名为《研究室与监狱》的随感:
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我们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从这两处发生的文明,才是真文明,才是有生命有价值的文明。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十几年后,陈独秀当年的理想真的变成了现实。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他没有浪费光阴,而是进行学术研究,在文字、音韵学领域取得了显著的成就。他这一时期的关注点在文字音韵方面,对文学艺术谈论不多。不过,据当时在狱中陪护陈独秀的濮清泉在《我所知道的陈独秀》一文中回忆,陈独秀在和他谈话时,还是颇为难得地谈到了文学艺术,谈到《红楼梦》,并有如下一段精彩的评论:
中国古典文学方面有名人,曹雪芹、施耐庵、吴承恩、吴敬梓、孔尚任、王实甫等,也是世界难寻的伟大作家,尤其是曹雪芹,他在《红楼梦》中所描写的末期封建社会,可以说淋漓尽致,入骨传神,使人们不必读史,就一眼看到清初中国社会一幅全图。人物之多,入画入神,结构之紧,合情合理,真是旷世珍品,千古奇文。可惜难以翻译,外人不能欣赏,日本汉学家称《红楼梦》为天下第一奇书,诚不诬也。
这虽非陈独秀的原话,但据濮清泉介绍:
陈讲给我的话,大体都还记得,复述出来,可以保证其精神大意不走原样,但求一字不差,乃不可能之事,为慎重起见,他的讲话,一般都不用引号。
可见上述引文还是能代表陈独秀观点的。
同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相比,陈独秀对《红楼梦》的认识发生了很大改变。其中有两点特别值得关注:
一是陈独秀评价中国小说的标准发生改变,不再以西方小说来要求中国小说。标准改变,对作品的评价自然也就不同,对《红楼梦》的评价比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要高许多。那个时候只是说曹雪芹是中国的一流作家,但还不能与西方一流作家相提并论,现在则认为曹雪芹是“世界难寻的伟大作家”,赞成日本汉学家“《红楼梦》为天下第一奇书”的看法。
一是在赞赏《红楼梦》“善写人情”的同时,对其“善述故事”也持肯定态度。不再像《红楼梦新叙》中那样,排斥“善述故事”,将其和“善写人情”对立起来,希望“有名手将《石头记》琐屑的故事尽量删削,单留下善写人情的部分”,而是充分肯定《红楼梦》认识社会的价值,“使人们不必读史,就一眼看到清初中国社会一幅全图”。
此外,陈独秀还对《红楼梦》的艺术成就给予高度肯定,特别是其写人、结构这两方面。从“旷世珍品,千古奇文”八个字可见此时陈独秀对《红楼梦》的赞赏和喜爱程度。
陈独秀对《红楼梦》的态度何以发生如此大的改变,这显然与他所处的时代文化环境与个人境遇的变化有关。
从大的时代文化语境来看,到20世纪30年代,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所提出的口号不少已得到落实,白话成为主要书面语言,许多新的学科如小说、戏曲研究已初步建立,仅就《红楼梦》而言,经过胡适、俞平伯等人的提倡和努力,新红学得以创建,并为学界广泛接受。在这种语境下,完全可以对中国小说进行心平气和地探讨,不必担心守旧派的排斥和攻击,不必像五四时期特意抬升白话小说。这样就可以对《红楼梦》等小说作出如实的、公正的评价。客观地说,陈独秀对《红楼梦》的这种高度评价在当时并不算骇世之语,它已是人们的共识。不过,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口中说出,自然有着特别的意义,从中可见时代文化风尚之变迁。
从陈独秀的个人境遇来看,经过多年的摸索,他逐渐意识到,中国人的事情还是中国人自己做,政治上的失败使他在思想上逐渐向传统回归,对民族文化表现出更多的认同。有了这种变化,他在评价《红楼梦》这样的本土小说时,自然不会再以西方小说为标准。当然,陈独秀本人未必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但境遇的改变会影响到其思想、艺术观念,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陈独秀在狱中和友人谈论文艺时,还以《红楼梦》为例来批评当时作家创作态度的不严肃:
曹雪芹十年寒窗,才写了这部著作的前八十回,态度是何等严肃(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也写了七年)。诗文语句的推敲,也沥尽心血,故能达到美的结晶,决非今之作家粗制滥造所能比拟。
……
不应草率从事,想写就写,写出来的东西,轻飘飘的,没有味道,一读即完,不像《红楼梦》那样百读不厌。
……
听说赵子昂画百马图,未着笔前,在书房里打滚,拟马的各种姿态,再出而观马,然后下笔。百马图中的马各有不同姿态,正如曹雪芹写众多丫鬟小姐,各有各的性格一样,这种精神和技巧都是应该效法的。
尽管是政治家,陈独秀却并不赞成对作家进行过多的限制,束缚他们的创作自由,并以《红楼梦》等古典名著为例进行说明:
我不赞成对文艺家画地为牢,告诉他们要写无产阶级现实主义文学,不要写资产阶级浪漫主义的文学,这是办不到的,也是束缚创作自由的。中国古典文学之所以能开出绚丽的花朵,如《红楼梦》、《水浒》、《西游记》、《儒林外史》、《西厢记》、《桃花扇》等,有哪一个是由别人出题或指出范围写成的呢?
从这些话中可见陈独秀对《红楼梦》的高度评价,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挖掘出这部小说的当代意义,希望作家们能效法其“精神和技巧”。陈独秀早年曾写过小说,尽管他此时主要精力在政治方面,但对文学创作还是看得很重的,持一种严谨认真的态度。
以陈独秀之才气、功力,如果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从事学术研究,可以想象其卓越的建树和丰厚的成果,从其对《红楼梦》的点滴评论中可以看出这一点。历史毕竟是不能假设的,不过,在回忆20世纪有关红学的人与事时,人们是不会忘记这位当年曾叱咤风气的领袖人物以及他与《红楼梦》的那段缘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