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鲁迅抄袭盐谷温公案的一点辨析（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是否抄袭了日本汉学家盐谷温的《中国文学概论讲话》，这在中国现代学术文化史上曾成为一段颇为引人注目的学术公案。其后随着资料的披露和研究的深入，学界基本否定了这一说法，肯定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是一部独创之作。研究者们所举的例证也都很有说服力，这里补充一个人们很少提及的例证。
1928年7月15日，陈源致信胡适，曾提到了这样一件事：
我们上月十五来东京，住了一月，会见了种种色色的人，你的这本书（指《白话文学史——笔者注》）我时时提起，叔华笑我代你当掮客来了。这且不谈。我们会见盐谷温时，他说到上海时没有找到你，曾托鲁迅送你一部《西游记》杂剧。听我说你新得的《红楼梦》抄本，他更以没有见你为恨了。
见到盐谷温时，陈源想必会求证鲁迅抄袭一事。以他和鲁迅结怨之深，盐谷温如果认为鲁迅有抄袭行为的话，陈源是不会沉默的。这也从一个侧面证实，鲁迅抄袭之事是道听途说，他本人后来也未必认同自己的这一说法。
不过，在否定鲁迅抄袭的同时，也必须承认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鲁迅当年在撰写其小说史著作时，确实曾借鉴过盐谷温的相关著作，这是连鲁迅本人都承认的。他在《不是信》一文中说得很明白：
盐谷氏的书，确是我的参考书之一，我的《小说史略》二十八篇的第二篇，是根据它的，还有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也是根据它的，但不过是大意，次序和意见就很不同。其他二十六篇，我都有我独立的准备，证据是和他的所说还时常相反。
合理借鉴他人的研究成果，这是学术研究中的正常现象，它和抄袭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概念，点出对盐谷温的借鉴，并无损于鲁迅的名声及学术地位。相反，倒由此可以看出学术的发展演变之迹，毕竟个人的精力有限，学术发展是靠众多研究者合力推动的。以下以《红楼梦》部分为例，探讨这一问题。
这里先看鲁迅所谈“论《红楼梦》的几点和一张《贾氏系图》”究竟是指什么。
《贾氏系图》的内容即鲁迅《小说史大略》中所说的“贾氏之统系及十二钗与宝玉之关系”。相比之下，《小说史大略》对《中国文学概论讲话》借鉴更多，不过也作了一些小的修改。首先是简化。在盐谷温的表格中，“图中的黑字是男子，白字是妇女”，“外围长方形框子的，是《红楼梦》的中心人物，即贾宝玉与金陵十二钗”，“人名下底数目字是贾家四艳底长幼顺序”，鲁迅则给予省略。其次是补充。在李纨和贾珠下增加贾兰，在贾政和王夫人下增加贾环，并有说明：“其母赵氏，与宝玉为异母兄弟。”
《中国小说史略》在《小说史大略》的基础上对《贾氏系图》又进行了一些修改，增加了符号的说明，将金陵十二钗用“*”标示出来，原来增加的贾兰、贾环则删去，最大的改变是将原来标示的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夫妻关系删去。
《贾氏系图》之外，鲁迅所借鉴的其他几点包括：
一是《红楼梦》所写故事时间、人物数目及作品字数。《中国文学概论讲话》云：
总计以男子二百三十五人，女子二百十三人，……全书滔滔九十万言，……《红楼梦》底结构，是演述宁国公与荣国公两贾家仅仅八年间的盛衰的事情。
《小说史大略》亦云：
此后叙宁国公、荣国公两贾家之盛衰，为期八年。所见人物，有男子二百三十五人，女子二百十三人，用字九十万。
两者的借鉴关系是很明显的。《贾氏系图》之后，鲁迅对全书故事的概述及故事系年部分也受到盐谷温的影响。
到了《中国小说史略》一书中，有关《红楼梦》所写故事时间、人物数目及作品字数等内容全被删去，故事梗概则重新改写，与《小说史大略》明显不同，文字也以戚本底本。
一是对《红楼梦》作者及本事诸说的归纳。盐谷温《中国文学概论讲话》一书谈到《红楼梦》作者及本事问题时，作了如下的归纳：
在《红楼梦》里所记的，既是当时贵族社会底写实，但主人翁贾宝玉究是影写何人，考究起来，是很有兴味的问题。其第一是纳兰成德说。……
第二清之世祖顺治帝说。……
第三康熙帝底废太子胤礽说。
鲁迅在《小说史大略》一书中借鉴了这种归纳：
《红楼梦》本事，揣测者最多，去其不足齿数者，如以为刺和珅（《谭瀛室笔记》），言谶纬（《寄蜗残赘》），说易象（《金玉缘评》）而外，得分为四类如下：
一、清世祖与董妃故事说。……
二、康熙时政治状态说。……
三、纳兰容若家事说。……
《中国小说史略》仍然沿用了这种归纳方式，由于吸收了胡适、俞平伯的研究成果，具体内容有了很大的不同。
将鲁迅《小说史大略》、《中国小说史略》与盐谷温《中国文学概论讲话》中有关《红楼梦》的部分进行比较，确实可以看出前者对后者的借鉴。如果鲁迅在书中对此稍加说明，可能也就不会有陈源后来的抄袭之说了。当时正处于中国现代学术的初创期，自然不能以当下的学术规范来要求前人。
鲁迅后来在修订《中国小说史略》一书时，又借鉴了盐谷温在全相平话五种和“三言”方面的最新研究成果，他在写于1930年的《题记》中对此作了说明：
盐谷节山教授之发见元刊全相平话残本及“三言”，并加考索，在小说史上，实为大事。
为此，他对第十四、十五及二十一篇进行修订，增加了元刊全相平话五种和初刻、二刻拍案惊奇的内容，并注明资料来源：“《斯文》第八编第六号，盐谷温《关于明的小说‘三言’》”、“盐谷博士影印本”、“见盐谷温《关于明的小说‘三言’》及《宋明通俗小说流传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