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红楼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部分
锐意穷搜,时或得之
作者 : 苗怀明


  锐意穷搜,时或得之

  

   鲁迅的红学研究是其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因此,要探讨这一问题,必须先对其小说研究的情况有所了解。

   在中国小说研究史上,鲁迅是一位具有开创之功的先驱者,一部《中国小说史略》奠定了其在学术史上的权威地位。自然,能取得这样的成功也并非偶然,既与鲁迅个人的兴趣有关,也有时代的际遇因素。

  

   从个人爱好来看,鲁迅对中国古代小说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其文章中经常引用古代小说作品,顺手拈来,时有精辟之论,他看过的小说不仅数量多,而且还读得很细,十分熟悉和了解,因而有不少个人的体会。

  

   从鲁迅的成长经历来看,他在小时候就喜欢读小说并读过不少作品,在写于1912年的《〈古小说钩沉〉序》一文中曾介绍自己“少喜披览古说”。鲁迅的这一爱好与其所在家庭的宽松氛围有关。鲁迅祖父本人就很喜欢读小说,他还鼓励自己的孩子们读。周作人在《绿洲》一文中曾这样回忆自己的祖父:

  

   教人自由读书,尤其是奖励读小说。……

  

   他所保举的小说,便是《西游记》、《镜花缘》和《儒林外史》这类为封建传统教育所排斥的“闲书”。

  

   在《讲〈西游记〉》一文中,周作人说自己的祖父特别喜欢《西游记》:

  

   介孚公的确喜欢《西游记》,平常主张小孩应该看小说,可以把他文理弄通,再读别的经书就容易了,而小说中则又以《西游记》为最适宜。

  

   有这样开明、对小说如此喜爱的祖父,鲁迅小时候得以读到不少小说作品;更何况家里还藏有不少小说,周作人在《关于鲁迅》里是这样介绍家中藏书的:

  

   家中原有两箱藏书,却多是经史及举业用的“正经书”,也有些小说,如《聊斋志异》、《夜谈随录》,以至《三国演义》、《绿野仙踪》、《天雨花》、《白蛇传》(似名《义妖传》等),其余想看的须得自己来买添了。

  

   小时候,鲁迅曾寄食于舅父家,在那里也读到不少小说作品。据周作人在《娱园》一文中介绍,其舅父家有一位叫秦少渔的,家里所藏小说甚多,可以让鲁迅自由阅读:

  

   这于鲁迅有不少的益处,从前在家里所能见到的只是《三国》、《西游》、《封神》、《镜花缘》之类,种种《红楼梦》,种种侠义,以及别的东西,都是无从见到的。

  

   或许鲁迅小时候是在秦少渔那里读到《红楼梦》的。在《鲁迅的青年时代》一书中,周作人对此情况又作了介绍:

  

   他(指秦少渔——笔者注)性喜看小说,凡是那时所有的说部书,他几乎全备,虽然大抵是铅石印,不曾见过什么木刻大本。鲁迅到了小皋埠之后,不再作影写绣像这种工作了,他除了找友舅舅闲谈之外,便是借小说来看。……

  

   总之他在那里读了许多小说,这于增加知识之外,也打下了后日讲《中国小说史》的基础,那是无可疑的吧。

  

   鲁迅小时候的这种阅读经历对其日后的小说研究显然是有影响的,其中既有个人兴趣的培养,也有知识的积累。

  

   促使鲁迅走上小说研究之路的因素有很多,除早年的兴趣和积累外,还与时代文化因素的催生有关。其中到大学任教是一个主要因素,它使鲁迅成为将小说史搬上大学课堂的第一批学人,并直接催生了著名的《中国小说史略》。

  

   1920年,鲁迅受聘到北京大学担任中国小说史课程。对其内情,周作人在《关于鲁迅》一文中曾作过介绍:

  

   豫才对于古小说虽然已有十几年的用力(其动机当然还在小时候所读的书里),但因为不求名声,不喜夸示,平常很少有人知道。那时我在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里当“票友”,马幼渔君正做主任,有一年叫我讲两小时的小说史,我冒失的答应了回来,同豫才说起,或者由他去教更为适宜,他说去试试也好,于是我去找马君换了什么别的功课,请豫才教小说史。

  

   在《知堂回想录》一书中,周作人又谈到了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也是发生在一九二○年里,北大国文系想添一样小说史,系主任马幼渔便和我商量,我一时也麻胡的答应下来了,心想虽然没有专弄这个问题,因为家里有那一部鲁迅所辑的《古小说钩沉》,可以做参考;那么上半最麻烦的问题可以解决了,下半再敷衍着看吧。及至回来以后,再一考虑觉得不很妥当,便同鲁迅说,不如由他担任了更是适宜。他虽然踌躇,可是终于答应了,我便将此意转告系主任,幼渔也很赞成。

  

   此后,鲁迅先后在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北京世界语专门学校、中国大学等学校讲授中国小说史课程。《中国小说史略》就是在其讲义的基础上屡经修订而成。

  

   为编写教材,鲁迅作了十分充分的前期准备工作,曾编写《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小说旧闻钞》等著作,从史料的搜集、作品的辑佚、文字的校勘等方面打下了十分坚实的文献基础。对《红楼梦》的研究也是按照这种方法进行的。

  

   有关《红楼梦》的资料主要收录在《小说旧闻钞》一书中,该书从《随园诗话》、《国朝诗人征略》、《劝戒四录》、《桐阴清话》、《栗香随笔》、《燕下乡脞录》、《郎潜纪闻》、《茶香室丛钞》等书籍中摘录相关资料十多则。数量并不算多,这与鲁迅的收录原则有关,他在序言中曾这样交代:

  

   通卷俱论小说,如《小浮梅闲话》、《小说丛考》、《石头记索隐》、《红楼梦辨》等,则以本为专著,无烦披拣,冀省篇幅,亦不复采也。

  

   这样一来,材料的数量要减少许多。不过,数量虽少,都是经过辛勤努力搜集而来,包含着辑录者的大量心血。对所收录的资料,鲁迅都是“摭自本书,未尝转贩”。不仅材料直接采自原书,而且还进行了梳理、辨析,比如对《随园诗话》所云曹雪芹为曹寅之子的说法进行辨析:

  

   曹寅字楝亭,雪芹之祖也,此误。

  

   在《郎潜纪闻三笔》的记载后也加有按语:

  

   此与《红楼梦》无大关系,惟曹寅之母姓孙,又曾朝谒得厚赉,则为考雪芹家世者所未道及,故拈出之。

  

   这种严谨、认真的治学态度在当时无疑具有典范意义。鲁迅虽然不是新红学中人,其兴趣也不在《红楼梦》的作者、版本方面,但其在红学文献的搜集、整理方面也下了不少功夫,这对其《中国小说史略》有关《红楼梦》部分的撰写打下了坚实的文献基础,其不少论断之所以为学界普遍认可,获得权威地位,显然与事先充分的准备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中华书局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