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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剧谈《红楼》为消夏
作者 : 苗怀明


  剧谈《红楼》为消夏

  

   回国后,俞平伯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任教半年。1921年,他重返北京,为留学考试作准备。正是这趟行程,使他从此成为红楼梦中人,《红楼梦》这部小说注定要伴随其坎坷复杂的一生。此时,俞平伯还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

   俞平伯在北京期间,正赶上胡适和顾颉刚的红学讨论。当时,两人通讯频繁,相互切磋,好不热闹。俞平伯受此感染和影响,也加入了进来,三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研红小组,大家频繁通讯,相互切磋交流,兴致很高。新红学正是在这种轻松、愉快的良好氛围中建立起来的,如果说新红学还有学术传统的话,这就是它的基本传统,可惜后来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继承。八十多年后,在纷繁喧闹、充满火药气的红学大跃进年代里重温这段历史,不能不由人感慨万千。

  

   在三人研红小组中,顾颉刚是个联络中心,胡适、俞平伯的信都是写给他的,两人之间的交流除少数直接的面谈外,也往往通过顾颉刚转达。可以说,俞平伯探讨《红楼梦》主要是和顾颉刚进行的。

  

   俞平伯对胡适、顾颉刚两人之间的讨论十分了解,在与顾颉刚通信之前,两人已当面进行过多次探讨,只不过没有形成文字而已。顾颉刚在《红楼梦辨》序中曾提到这件事:

  

   平伯向来欢喜读《红楼梦》,这时又正在北京,所以常到我的寓里,探询我们找到的材料,就把这些材料做谈话的材料。

  

   两人的谈兴很浓,以至于到剧场看戏时还说个不停,结果坐在前面的人很不满意,屡屡回头来看他们。

  

   1921年4月27日,俞平伯给顾颉刚写信探讨《红楼梦》,这封信可以看作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俞平伯正式研究《红楼梦》的开始。

  

   他在这封信中主要谈了两个问题:

  

   一是他觉得“后四十回不但本文是续补,即回目亦断非固有”。

  

   一是他认为“《红楼》作者所要说者,无非始于荣华,终于憔悴,感慨身世,追缅古欢,绮梦既阑,穷愁毕世。宝玉如是,雪芹亦如是”。

  

   信中探讨的内容像后四十回问题,是胡适、顾颉刚所关注的核心话题之一,俞平伯在这方面有不少新的见解,《红楼梦考证》改定稿有关后四十回的部分,较多地采纳了他的意见。后一个问题,实质上涉及到对《红楼梦》主旨的理解,虽然与考证关系并不太大,但很有启发意义,它显示了俞平伯的学术个性和兴趣所在,即更注意从作品中寻找内证,对《红楼梦》的艺术特性更为关注。

  

   对俞平伯的看法,顾颉刚深表赞同,他在1921年5月10日的信中这样写道:

  

   昨天接到来信,细读一过,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兄这样一考,高鹗的补撰回目是确定了。

  

   从此,两人主要通过书信方式探讨《红楼梦》,从1921年4月27日俞平伯写第一封信开始,到1921年10月11日,共持续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其间,俞平伯共给顾颉刚写了18封信,顾颉刚给俞平伯写了9封信。两人所处的地方也在不断变化,俞平伯于7月离开北京,相继到上海、杭州、苏州等地,这也是两人主要采用通信方式的原因。

  

   两人的观点有同有异,同的部分居多,异的部分经过相互商榷,大多逐渐接近,取得共识。可能是性格的因素,两人观点出现差异时,更多的是娓娓道来,和颜悦色,并没有发生激烈的争论,颇有坐而论道的君子之风。

  

   两人较为熟悉,彼此是交情很好的朋友,且兴致较高,讨论在十分轻松、友善的气氛中进行,充分领略到切磋学术、增长知识的乐趣。俞平伯多次谈到自己的这一感受,他在6月18日的信中这样写道:

  

   发函雒诵,如对良友,快何如之。推衾而起,索笔作答,病殆已霍然矣。吾兄此信真药石也,岂必杜老佳句方愈疟哉!……京事一切沉闷,更无可道者;不如剧谈《红楼》为消夏神方,因每一执笔必奕奕然若有神助也。日来与兄来往函件甚多,但除此外竟鲜道及余事者,亦趣事也。

  

   兴趣来了,自然就想多做些工作。在通信过程中,俞平伯逐渐产生了两个想法:

  

   一个想法是要重新校勘《红楼梦》。他在阅读作品时,发现了一些问题,对亚东版《红楼梦》不够满意,于是萌生了这一想法。在6月30日致顾颉刚的书信中,他说出了自己的这一想法:

  

   将来如有闲暇,重印,重标点,重校《红楼梦》之不可缓,特恐我无此才力与时间耳。兄如有意,大可负荷此任也。

  

   对此,顾颉刚在7月20日的回信中表示:

  

   把《红楼梦》重新校勘标点的事,非你莫属。因为你对《红楼梦》熟极了。别人熟了没有肯研究的,你又能处处去归纳研究。所以这件事正是你的大任,不用推辞的。

  

   俞平伯显然是愿意做这一工作的,在通信过程中,他的想法逐渐成熟。在7月23日的书信中,他这样写道:

  

   重新标点之事更须在后,我们必须先把本书细细校勘一遍,使他可疑误后人的地方尽量减少,然后再可以加上标点便于诵读。

  

   在8月7日的书信中,他又提及此事:

  

   第一要紧是多集板本校勘。若不办到这一步,以后工夫都象筑室沙上,无有是处,我如今年不出国,拟徐徐着手为之,但大功之成不知何时耳。

  

   这个计划当时虽然未能实现,但它代表了俞平伯准备努力的方向,体现了他对《红楼梦》版本问题的高度重视。三十多年后,俞平伯终于完成了这一心愿,《红楼梦八十回校本》、《脂砚斋红楼梦辑评》代表了他在这一方面的努力。

  

   另一个想法是准备创办一个研究《红楼梦》的刊物。他在8月8日给顾颉刚的信中,谈了自己的这一计划:

  

   我有一种计划,想办一研究《红楼梦》的月刊,印刷不求精良,只小册子之类;成本既轻,又便广布。

  

   可惜后来大家各忙各的事情,这一计划也未能实现,这正如顾颉刚在《红楼梦辨》序中所说的:

  

   假使我和他都是空闲着,这个月刊一定可以在前年秋间出版了,校勘的事到今也可有不少的成绩了。但一开了学,各有各的职务,不但月刊和校勘的事没有做,连通信也渐渐的疏了下来。

  

   不难想象这些计划当时如果能够实现,对红学研究会有怎样的积极推动作用。但好事多磨,事情并不总是按照人的意愿发展。好在这些计划后来都得以实现。半个多世纪后,《红楼梦学刊》、《红楼梦研究集刊》等红学专业刊物相继创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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