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红楼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未能忘情于红楼
作者 : 苗怀明


  未能忘情于红楼

  

   至于和胡适争论的过程,后文将专门考察,这里不再赘述。笔者着重强调的是,发生争论之后,胡适得到学界较多的支持,蔡元培则明显居于下风。不过,蔡元培后来虽然不再撰文直接反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认同了胡适的观点。相反,他还颇为坚定地保留着自己的意见。

   1926年,蔡元培在为同乡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一书写序时表明了这一点:“先生不赞成胡适之君以此书为曹雪芹自述生平之说,余所赞同。”

  

   1937年在阅读《雪桥诗话》一书时,他联想到《红楼梦》中的一些人物,基本上仍是延续《石头记索隐》的思路(1937年3月20日日记)。

  

   在止笔于1940年2月的《自写年谱》中,他再次声明:“我自信这本索隐,决不是牵强附会的。”

  

   对此,胡适感慨颇多,1961年2月18日,他在与胡颂平的谈话中这样评说蔡元培:

  

   他对《红楼梦》的成见很深,像寿鹏飞的《红楼梦本事辨证》,说是影射清世宗与诸兄弟争立的故事,我早已答复他提出的问题。到了十五年,蔡先生还怂恿他出这本书,还给他作序。可见一个人的成见之不易打破。

  

   在1961年2月16日的日记中,胡适还写道:

  

   半夜看会稽寿鹏飞(字榘林)的《〈红楼梦〉本事辨证》。(商务民国十六年六月初版,十七年六月再版,——比俞平伯的《红楼梦辨》销的多多了!)寿君大不满于我的“自述生平”说,而主张此书为专演清世宗与诸兄弟争立事。其说甚糊涂,甚至于引胡蕴玉《雍正外传》一类的书!但书首有蔡孑民先生的短《序》,题“十五年六月三十日”,其中说:“先生不赞成胡适之君以此书为曹雪芹自述生平之说,余所赞同。”此序作于我《答蔡孑民先生的商榷》(十一.五.十)之后四年。

  

   胡适显然对蔡元培的执着感到有些不解,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说服蔡元培。人都是这样,在说着别人固执的时候,自己也许更固执。

  

   蔡元培虽然并不认输,但他对新红学的印象也相当不错,这可以从他与胡适日后的密切交往中看出来。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发生在此间的一个小插曲。在两人论争期间,蔡元培帮胡适借到了其久寻不遇的《四松堂集》刻本,为胡适解决了有关曹雪芹生平的一些问题,胡适为此很是兴奋,在《跋〈红楼梦考证〉》一文中写道:“我寻此书近一年多了,忽然三日之内两个本子一齐到我手里!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不仅如此,蔡元培还对考证派另一位主要人物俞平伯的著作表示欣赏,在1923年4月5日的日记中,他这样写道:“阅俞平伯所作《红楼梦辨》,论高鹗续书依据及于戚本中求出百十一本,甚善。”

  

   同样,胡适也把《雪桥诗话》借给蔡元培,让他了解其中所载曹雪芹情况。两人的这种雅量和胸怀是后世许多学人无法企及的,堪称典范之举。蔡元培日后回忆这件事时,颇有些今昔之叹,如他在1937年4月11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忆在北平时,曾向胡适之君借阅初、二集,然仅检读有关曹雪芹各条,未及全读也。”

  

   坚持个人的意见,同时也不排斥他人的见解,蔡元培的治学态度还是颇为开明的,认识到这一点,才能见及其全人。老实说,这种胸怀不是谁都有的,能遇到这样的对手,对胡适来说,也是一种荣幸和福份。反观后来的红学界,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动不动就吵得鸡飞狗跳,反目成仇,难免让人生出今不如昔之叹。

  

   尽管蔡元培的许多具体红学观点在今天看来是站不脚的,但他决不该受到嘲笑,以他在当时的身份和声望,能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来为《红楼梦》写一部专著,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可谓开风气之先,它客观地扩大了《红楼梦》在社会上的影响,对后来的《红楼梦》研究具有可贵的倡导和启发意义。何况他的研究态度是十分严肃、认真的,方法上的错误也是有其根源的,并非个人的资质和学识存在问题,这是中国学术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过程中必然出现的一个现象。胡适的许多红学观点也证明是错误的,但这丝毫无损于其在红学史上的开创地位。可见观点的正确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人们能以此评价胡适,也就应该以此眼光来看待蔡元培。

  

   这不是翻案不翻案的问题,为前人翻案是种将事情简单化的做法,还往往容易被人理解成哗众取宠,并不足取。在笔者看来,能够全面掌握相关材料,见及全人,给其一个客观、公正的说法,也就够了。

  

   老实说,后人不仅不该嘲笑蔡元培,相反,还应向其表示敬意。《石头记索隐》之外,蔡元培对《红楼梦》还有一些在今天看来也颇为精彩的评述。放在红学史的大背景下进行观照,说蔡元培是现代红学的先驱者,这个评价应该还是比较公正、客观的。
中华书局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