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红学到现代红学
王国维涉足《红楼梦》研究,确实有其个人偶然的因素。在20世纪涌现的众多专业或非专业的红学家中,没有哪个人天生就注定研究红学的,之所以走上红学研究之路,则各有各的个人因素和机缘,一部红学史也因此增添了许多传奇和浪漫色彩。
王国维研究红学的机缘在叔本华这位洋人哲学家,如果不是他对叔本华的生存哲学感兴趣,有着深刻的领悟,也许他就不会在《红楼梦》中找到共鸣,进而写出那篇石破天惊的《红楼梦评论》来。自然,也不是谁看了叔本华的哲学著作都能写出这篇宏文的,这需要足够的天资、深厚的学术功力和敏锐的感悟力。关于这一点,研究者已经有着比较充分的探讨,这里不再赘述。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时世造英雄。一个人再伟大,再先锋,也不能脱离他所处的时代,他走得再远,也只能走到时代所能允许的极限,而不可能再多走一步,否则就是科幻小说中的超人了。不认识到这一点,也就很难解释,从《红楼梦》面世到撰写《红楼梦评论》,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学术功力如王国维者不乏其人,为什么就没有人写出这样的文章,单单把机会留给了王国维?
显然,要深入了解这位现代红学第一人,深入理解《红楼梦评论》,就必须对当时的社会文化语境给予一定的关注,特别是当时的红学研究状况。
这里要稍微宕开一笔,对学界关注较少的近代红学发展演进的情况进行简要的介绍。
众所周知,从维新变法到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这是红学发展演进的一个重要时期,即红学研究从传统形态到现代形态的转型期。这一时期也是中国古代小说乃至中国学术的重要转型期。西学东渐与困境反思形成了这一时期的基本文化语境。受西方人文思潮的影响,以梁启超等人提出的小说界革命为标志,以前被视为淫词邪说、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在这一时期的社会文化地位得到空前的提高,被视作改造国民、再造民魂的文化利器,从文学家族的边缘一下进入中心。这样,就打破了原有的诗文独大的传统文学格局,形成新的文学秩序。这一文学格局和秩序具有不可逆转性,影响可谓深远,直到今天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在这一时期,无论是小说创作还是小说评论,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即人们通常所说的文学现代化进程。
红学研究正是在这种较为全新的社会文化语境中孕育成熟的,不过,这是一个渐进的、缓慢的过程,不可能一夜之间发生彻底转变。在此期间,新的研究范式还未正式建立,旧的研究范式仍有较大市场,因此这一阶段的红学研究表现出较为明显的过渡性和杂糅形态,其中既有深深的传统烙印,又有鲜明的时代色彩,传统与现代、新与旧、开明与保守,各种红学观点就这样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独特的人文风景线。
虽然这一时期作为文学样式的小说的社会文化地位得到空前提高,但时人对先前的小说作品并不满意,往往将其作为迷信愚昧、封建专制的样本和靶子来进行批判,能够得到肯定的只有很少几部小说,《红楼梦》正是其中的一部,仍然受到广泛的赞誉。比如林纾在《孝女耐儿传序》一文中称:
中国说部,登峰造极者无若《石头记》。叙人间富贵,感人情盛衰,用笔缜密,著色繁丽,制局精严,观止矣。
曼殊在《小说丛话》一文中也提出:
《水浒》、《红楼》两书,其在我国小说界中,位置当在第一级。
其他如觚庵在《觚庵漫笔》中称《红楼梦》为“小说中之最佳本也”,邱炜在《菽园赘谈》中称“言情道俗者,则以《红楼梦》为最”。遣词用句虽然不同,但对《红楼梦》的高度称许则是基本一致的。
受时代风尚的影响,除大量与先前内容、形式基本相同的评点、评论、诗词外,这一时期人们对《红楼梦》的观照角度和表述方式与以往相比,已有着较为明显的变化,评论者们提出了不少新的命题和观点。这主要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受小说界革命的影响,受严峻政治形势的触动,人们更多地从政治、伦理等角度并结合当时的社会现实来解读《红楼梦》,强调《红楼梦》揭露黑暗、批判现实的社会文化功能,着重挖掘其社会历史方面的意义,因而具有较强的功利色彩。在这种情况下,对小说自身的审美特性就被有意无意地淡化或忽略了。这也是当时解读文学作品普遍采用的一个视角,是特定文化语境的产物。
从当时人们对《红楼梦》这部作品分类归属的确认上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比如天生(王钟麒)在《论小说与改良社会之关系》一文中称《红楼梦》为“社会小说”、“种族小说”和“哀情小说”,侠人则在《小说丛话》一文中称《红楼梦》为“政治小说”、“伦理小说”、“社会小说”、“哲学小说”、“道德小说”。叫法虽然有别,但着眼点和看法则大体相同。天生在《中国三大家小说论赞》一文中甚至进而提出“必富于哲理思想、种族思想者,始能读此书”。
基于这种时代色彩极浓的阅读视角,自然能从作品中读出与先前批点家截然不同的种种新意来,如陈蜕庵在《列〈石头记〉于子部说》一文就认为:
(《红楼梦》)虽为小说,然其涵义,乃具有大政治家、大哲学家、大理想家之学说,而合于大同之旨。谓为东方《民约论》,犹未知卢梭能无愧色否也。
话虽说得有些夸张,但代表了当时很多人的想法。再如海鸣在《古今小说评林》一文中亦认为“一部《红楼梦》一百二十回,无非痛陈夫妇制度之不良”。显然,先前的评点家们是不会提出这一观点的,也不可能有这种认识。这种社会历史角度的解读对后世影响很大,至今仍不乏回应者,成为解读《红楼梦》的一个较为常见的视角,比如,毛泽东基本上就是这样来看待《红楼梦》的。对其利弊不可一概而论,需作具体分析。
其次,人们喜欢采用横向比较的方式来谈论《红楼梦》。西方文化的传入不仅改变了人们的思想观念,同时也为人们提供了一个解读《红楼梦》的新视角,那就是中西文学的比较。这一时期的评论者们多喜欢自觉不自觉地将《红楼梦》置于世界文学的大背景中进行观照,尽管许多比较只是留于表面,还缺乏深度,但毕竟是个可贵的开始和尝试。先前的评点家们在评论《红楼梦》时,也采用过比较的方法,但只是局限于纵向的比较,将《红楼梦》与前代文学作品,如《西厢记》、《邯郸梦》、才子佳人小说等进行比较。
横向角度的引入使人们对《红楼梦》有了新的认识。在西方小说及文学观点不断传入国内并产生巨大影响的文化语境中,人们会自然而然地立足本土文学来观照异域作品。比如当时有个叫松岑的在《论写情小说与新社会之关系》一文中就将影响甚大的翻译小说《茶花女遗事》比作“外国《红楼梦》”。林纾翻译外国小说时,在《孝女耐儿传序》等文中,也时常以中国小说来作比照,古代小说在这里是作为批评者的文化背景而存在的。反过来,人们也会借助异域文学来反观本土作品,比如有人将《红楼梦》与《民约论》、《浮士德》进行比较。不管这种比较是否妥当,评论者们从此多了一种观照的视角,这是毫无疑问的。东西方文学互为镜像,各自的特点得到彰显。
再次,基本思路、表述方式和刊布流传渠道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从只言片语逐渐向现代论文形式过渡,文章的篇幅加长,谈论方式也从以前的印象式评述转向系统严密的推理论证,论说的色彩增加,逻辑日渐严密。表述形式变化的背后是学人们思维方式的深层变迁,这一变化后来得到学术制度的保障,成为主流,而以评点为代表的传统小说批评则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其后虽时有出现,但已难居主流,不成气候。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即是一篇具有此类性质的红学论文,也是第一篇具有现代学术色彩的文学研究论文,具有开创意义。同时,这一时期的评红文章大多发表在各类报刊上,较之先前的手工刊印速度要快得多,与读者交流更为方便直接,容易营造一种评论的声势或氛围。
同时需要指出的是,这一时期也是索隐派红学正式发展成型的时期,从以前片言只语的简单猜测向较为系统完整的表述发展,并出现了几部有代表性、影响较大的索隐派红学著作,对后来的红学研究有着深远的影响。索隐式研究代表着人们解读《红楼梦》的另一条思路,同时也是具有深厚文化传统和历史渊源的一条思路。从此,索隐派成为红学研究中一支十分活跃的力量,历经打击而不衰,表现出十分顽强的生命力。从索隐派的产生演进可以反观中国人独特的文学观念和思维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