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诚被他盯得满身起了鸡皮疙瘩,目光竟缩了起来,不敢碰他那幽灵般的目光,慌忙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包烟,迅速扔给他,怕他向自己逼近。
“老板好!今日来看看?”那是温城话的腔调,但声音嘶哑断续,有气无力,仿佛不是人间的声调,却是从极遥远极秘密极荒凉极恐怖的一个地狱裂缝里细细挤出来的,扁扁的、丝丝的、尖尖的,如冰冷的冰锥,直刺进人世,直刺进赵世诚的耳膜,赵世诚感到背部沁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冷。
赵世诚打着寒战说:“老师伯,您好!有没有常替我打扫我老婆的墓碑?”
“有……有……”那守墓人呵呵干笑,笑声震得干冷的空气更阴冷起来。
那守墓人带路,把赵世诚引向一处较大的孤零零的坟墓。
墓体灰白、寂寞,顶端高凸的水泥表面灰白,有斑斑点点的虫鸟粪迹,墓身的角落间极细的裂隙里却有几丝细小的草生出来,在冬的淫威里已被榨干为草屑,羸弱而不知所措地颤立在冷风里,仿佛在替墓里的死者诉说着什么。
松柏的虬枝间漏遗的一缕淡泊而毫无暖意的阳光剩在暗黑的大理石墓碑上。碑的正面中间刻着冷冷的几个篆体:赵程氏株玉之墓。左下还有一行小字,刻着“夫赵世诚携女赵小形泣立”,字体苍拙藏悲,冷峻无底。
俩人对着墓前的石碑静视了几分钟,熟知生死程序的守墓人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把赵世诚一个人丢在那儿。
赵世诚刮得精光的脸铁青,泪水如注。
僵了一会儿,他先捧起一大捆玫瑰花,搂在怀里,轻轻地贴着鼻尖嗅着,仿佛搂抱的不是花,而是搂着在人世路上牵手风雨兼程的妻子。各色装饰的透明绿蓝玻璃纸袋里,红的黄的白的花朵们,有含苞待放的,有娇艳欲滴的,有欲凋谢而不舍的,都是你挤我,我挤你,亲热地挨在一起,对着墓碑嫣然若笑。
赵世诚感觉那些娇嫩的玫瑰们,蹙若青黛,灿若美人痣。
赵世诚把玫瑰们一枝一枝用心地排在墓顶上。躺在水泥冰冷墓顶上的花朵,裸在冬日下午暗弱的淡金色阳光里,凉凉的沁脾清香,不知是在安慰着死者,还是在安慰着生者。
赵世诚像孩童似的数着摆在墓顶上的玫瑰们,从左往右数着,看有多少枝,又从右向左数着,看有多少枝,偶尔又一朵一朵吻着夹杂在中间的黄玫瑰,却心魂失措地,数了五六遍,也未有个准数。
接着,他从包里拿出许多冥钱等东西来,放在墓前的石条上。然后团起一把草纸,当作扫帚,细心清理着墓碑间的灰尘、鸟迹与兽粪。然后,他把叠叠祭烧的草纸放在膝盖上盘揉着,慢慢地盘成花状,堆在墓前的龛边。
纸钱烧起来了。青烟,一股股地追逐山风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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