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仿象牙白玉筷四支,西式的V型高脚透明玻璃杯两个,细碎蓝花软瓷碟一对。一尊宜兴双耳陶砂大罐里,“东坡肉”被塞得挤了出来,热腾腾的酱红色猪肉皮下微红微黄微焦的脂肪连着酥烂的瘦肉,厚厚的肥油亮晶晶的,漫出了罐口,存心露出罐口的均是两指厚两寸长的肉块,看起来这些肉块似乎真要与赵世诚大干一场。大罐旁还守着一个浅底圆口陶盅,里面盛着各色佐料,宛若击鼓的喽卒。
说来也是,这道菜今天倒盼来了知音。
一只淡金丝纹围边的柔白瓷面的浅口圆碟里盛着莼菜汤,这是古色古香的紫木桌上唯有的清韵素雅的一道汤菜。莼菜翠绿,鸡脯雪白,均浮于高汤里,看起来色彩和谐,非常养眼,与小楠倒是相宜。
“炸响铃”更令人赏心悦目,六角长形的光洁簿盘中间码着一堆脆黄细皮的马铃状豆腐,盘两边衬着奶嘟嘟的绿叶红花,透着小家碧玉的气息。
一只蓝不蓝紫不紫的扁碟里停着不灰不黄不白的泥团,简直不能叫一道菜,却被鲜艳的玫瑰红葡萄酒陪衬着,煞是相映成趣。
几样菜色原来是下巴里人与阳春白雪一次难得的合作,东方人的陶器与西式V型透明玻璃高脚杯对峙着,各自洋洋自得。
中国食文化真是无所不能包容!
07
俩人落座,立在旁边的服务员一边替之开着酒盖,一边介绍着菜肴,赵世诚恨不得赤膊上阵,马上动手,便说:“小姐,请便吧,我们有事再叫你。”
小楠看赵世诚猴急的馋样,捂着嘴巴非常开心,憋不住自己的笑意。
服务员带上门出去了,赵世诚并没有马上用手去抓鸡,而是将两支玻璃杯排在面前,拿着瓶,待鲜艳的玫瑰色液体滑入晶莹的杯中,他站起来,眼睛俘住小楠的眼睛,噙着期待,含着润湿,一双手轻轻握着其中的一杯,凝重地捧起,缓缓的,像有千均,沉沉的,像需要万年,终于,玫瑰的艳色终于贴住小楠的唇红。
“小楠,请你饮了它,诚哥有话说。”赵世诚紧抿着嘴唇,声音止不住低低的。
小楠不禁也站起来,泪流满面,颤抖着,微晕着,哽咽着,低泣着,双手扶了桌子。几滴泪跌碎了,痛着跌入世俗的玻璃杯里,痛着跌入葡萄酒的玫瑰红里。女人紧闭了眉睫,似喜似悲,欲拒还迎。
“诚哥,你……”
“小楠,请你先喝了它。”
酒杯寻着了她的舌尖,小楠用力握紧,艰难地将它一饮而尽。
赵世诚轻轻碰了碰小楠唇边的空杯,在空杯清脆的哭泣里,自己也一饮而尽。
“小楠,第一杯,为养育我们的故乡——苦难的小城而干,更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我们邂逅他乡而干。”
赵世诚第二次让液体注满小楠手里的玻璃杯,在小楠嫩白的手掌间,液体透明的玫瑰红显得诡异、绚烂。
赵世诚更专心地替自己倾满第二杯,目光盯着杯中回旋的酒花,酒花倏然即匿,短如一声叹息,更短如人的生命,表层细微的涟漪惊不醒艳红的玫瑰色。
目光读着杯中的酒花与涟漪渐渐消失,赵世诚便微阖了双目,迟钝了一下,睁开内心的想法。
“小楠,这第二杯,也请你先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