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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一章 好一朵茉莉花(2)
作者 : 高建群




  凝固的高原以永恒的耐心缄默不语,似乎在昏睡,而委实是在侵吞,侵吞着任何一种禽或者兽的情感,侵吞着芸芸众生的情感。似乎它在完成一件神圣的工作,要让不幸落入它口中的一切生物都在此麻木,在此失却生命的活跃,从而成为无生物或类无生物。

  但是太阳在头顶灼热地照耀着,日复一日地催种催收。按照拜伦勋爵的说法,太阳使少女早熟,太阳猛烈炙烤的地方的女人多情,太阳决不肯放过我们无依无靠的躯壳,它要将它烤炙,烘焙,使之燃烧。拜伦勋爵是对的,在关于女人方面他确实比我们懂得多,因为眼下,正如他所说,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在成熟的五谷那醉人的香味中,在红衫子那炫目的光彩里,小女子突然感到额头发烧,旋即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感觉。

  身体中一种神秘的力量出现了,生命中那种开花结果的欲望抬头了。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感到眩晕。她在被阳光晒热,被牛蹄踩软的草堆上稍稍靠了会儿,打了个盹。她做了一个梦,少女的梦总是美好的,秘不可宣的,但是她立即醒了,因为现实比梦境更美丽。

  那条牛趁她做梦的一刻,也四蹄站立,合上眼皮,打了个盹。现在,它以吃惊的目光,看着醒来的女主人:面颊绯红,神采飞扬,鞭梢在空中啪啪直响。顺应了主人的愿望,它们的四蹄如花般翻起落下,急促如雨。

  同样是那以“呃”作为唯一歌词的号子声,现在除却了沉思、孤独和孤苦无告的成分,而变得欢快和亢奋,宛如一种情绪的宣泄。

  号子在高原持久地回荡着。“呃———”,“呃———”,从一个山峁跳跃到另一个山峁,从一个山洼又折回到另一个山洼。

  这时候,在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接壤地带,黄尘满天,一支队伍正走在迁徙的途中。戴着甲胄的士兵开路和殿后,妇女、儿童和老人夹在中间。马背上驮着嗷嗷待哺的儿童,大轱辘车上载着老人和孕妇。一群驮牛,驮着帐篷的柳条支架,排成一行;支架从牛背的两边分开,宛如大雁的一对翅膀。一个千户长模样的人,骑着马,提着刀,来来回回地督促着,他的刀的横面,有时会毫不留情地拍在某一个落伍者的脊背上。

  这是从陕北北部边缘向远方迁徙的最后一批匈奴。他们庞大的部落将流向何方,他们的大镰将在哪一块土地上收割牧草和五谷,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甚至,今夜,他们将在哪里燃起篝火,支起帐篷,也是一个未知数。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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