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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南的性文化遐想
劫后余生的青楼(1)(图)
作者 : 刘达临 胡宏霞


  

古代妓院用的“外藏内露”的瓷缸(清代)

    2004年夏天,上海外滩国际旅行社的老总李勇先生到我们同里的中华性文化博物馆来参观,并且会见了刘达临教授和我。他谈到在浙江省海宁县盐官镇有一座古代的妓院遗址,不久前刚修缮完毕,对外开放。我们听了很感兴趣。旧中国有不少妓院,后来它们或则被拆毁,或则改作他用,面目全非,例如我们曾探寻过北京前门外大栅栏的一个妓院,现在已改为招待所,而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的实在太少了。

  

  

  

  

    浙江海宁离上海并不太远,开车前往只要一个多小时,李勇先生答应陪我们去,他是海宁人,人熟路熟。一个多月以后,此行终于实现了。

  

    海宁这个地方很有名,“海宁观潮”,国人皆知。可是海宁还有个千年古镇盐官,镇里有不少古迹,一般人就不太知道了。这一天,我们直奔盐官,到了盐官,直往青楼旧址。

  

    当天天朗气清,秋风送爽,我们的心情都特别愉快。青楼旧址就在镇上,周围有不少古意盎然的小铺子,我想过去的妓院一定不会建立在荒凉之地,而总是建立在繁华大街的。同样的道理,越是交通发达、流动人口多的城市,妓院越多。海宁这个地方古时水陆交通发达,商人、游士、海员都多,繁荣“娼”盛,不亦宜乎!我想起了在公元79年一夜之间被维苏里火山埋葬的庞贝古城,近200年来人们开始挖掘庞贝遗址,发现近2000年前的庞贝妓院众多,有许多色情雕塑和壁画,因为当年的庞贝也是一个港口,是一个风月繁华、商贾云集的地方。

  

    盐官的青楼旧址门前是较为高大的白墙,粉刷得很干净,门上有“花居雅舍”四个字,显然是过去遗留下来的旧物。“花居雅舍”,这几个字很好听,“花居”说明里面住了许多如花似玉的女子;“雅”舍则似乎有些假冒风流、附庸风雅了。房屋里两进,第一进挂了一个匾额“青楼”,第二进则挂了一个匾额“红粉”,字都写得不错,不过那是现代人写的了。听说还有第三进,目前原屋已毁。不过,现存的两进房屋保存得不坏,廊柱、窗框、门上的木雕、墙上的砖雕,都给人以“原汤原味”的感觉。

  

    这两进房屋的每一进基本上都是东、南、西、北相连的两层楼房,全部是木质结构,保存下来很不容易,据刘教授判断,大概是清嘉庆、道光年间的建筑。每排、每层房屋都分成若干小房间,有走廊,有栏杆。望着这些建筑,我浮想联翩:200年前,这里有多少女子倚门卖笑,又有多少女子纨扇轻摇,靠在这栏杆之上秋波频送啊!古人描写妓院的诗“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是不是这样的呢?

  

    这个建筑真是宝贵,但是一进入室内,味道就有些变样,因为在室内可看的东西不多。这个楼是非移动物,当然保存至今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可是室内那些可移动物件,200年来早就被人搬光了,现在补充了一些,但是补充得不好。一进门,迎面一个大厅里挂了许多灯笼,每个灯笼上写了一个妓女的名字,灯火跃然。我知道这是供嫖客“点名”的花名册,如果哪个妓女正在接客,这盏灯笼就熄了。 我感到这些灯笼反映出旧时妓院的风俗,还有点意思。可是挂在墙上的历史上诸多名妓的画、放在桌上的那些花瓶摆设就不行了,那些图画实在水平不高,较为俗滥。案上那些摆设一看就是新做的市场上的廉价品。刘达临教授说:“我最恨这种假冒伪劣的仿古,即使仿制,也要有点水平呀!这些没水平的东西真和这个古迹不相配。”

  

    我们又进入第二进房屋,这个房屋的二楼有个大厅,厅内的“琴、棋、书、画”布置得似乎还可以。楼上有几间妓女房,里面的桌、椅、床、凳等家具倒大都是古旧的,但是反映不出妓院的特色来。我说:“把我们博物馆的妓女房内那些有特色的东西搬来就好了。”

  

    有一间房内放了几件家具,有一件是“牛角椅”,即古人设计的性交专用椅,这倒是一件老货,可是说明牌太简单了,只写了“躺椅”二字,完全没有将它的特点反映出来,叫人看不懂。我们问陪同人员这是什么,他们说,地区领导不让把“说明”写得具体、详细,因为怕“犯忌”。我们又问他们,旧时妓院的摆设中有色情挑逗的东西很多,你们这里怎么一件也没有呀?他们说:“领导不让放。”

  

    性文化始终在矛盾中发展:既想做,又不敢做,科学和谬误、进步和保守始终在这个领域进行尖锐的斗争,这种情况我们已经见得太多了。

  

    这个妓院遗址在进门的右墙上镶嵌了一段石雕文字,是作为开放这个妓院遗址的一个说明。刘达临教授看了大有意见,说:“为什么对开放这个妓院遗址这么理不直,气不壮,好像心里发虚,这些文字写得像小孩做了错事被大人责备时所做的辩护词。”

  

    我们向这个所在地区旅游开发公司的老总祝伟民提出这些意见,他说:“是啊,我们是在担心啊,有人说,你们开放这个妓院遗址是什么目的啊?是不是对这种丑恶行为加以欣赏呢?还有人说‘青楼’这两个字不雅,要把它改掉!”

  

    刘达临教授笑笑说:“那么你怎么回答呢?这种观念是多么愚昧,可惜有这种观念的人现在还不少。如果说,展示什么就是宣传什么,那么北京的军事博物馆里展示了抗日战争中缴获的日本侵略军的武器,是不是在宣扬日本军国主义啊?联合国把奥斯威辛集中营定为‘世界文化遗产’,是不是为纳粹分子屠杀几百万犹太人而鼓吹啊?简直是笑话!你们应该从三个方面来宣传这个妓院旧址。第一,应该通过这个叫人不要忘记旧社会女子所受的苦难,这是女子承受性压迫和性剥削的历史见证,这个地方应该成为阶级教育、妇女教育的基地,就和在‘收租院’展示大地主刘文彩用大斗、小斗剥削农民一样。第二,人们应该重视中国历史上的妓女文化,这是中国古代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中国的古人总认为良家妇女不可以搞吹、拉、弹、唱的,女子无才就是德,所以中国古代的歌舞音乐水平,都是以妓女为代表的,有些妓女如唐代名妓薛涛等的文才还冠绝一时。她们对炎凉世态、冷暖人情、两性关系的真实与虚伪的体会比一般人要深刻得多。第三,有些妓女的遭遇与朝代兴衰、历史更替也有密切关系。如陈圆圆、李香君、柳如是等,研究历史都不能回避这些事。你看,以上三个理由充分吗?如果充分,为什么不敢理直气壮地写呢?为什么不能从这些方面大胆加以引导呢?”
郑州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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