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如畏寒似的笼着袖子。脸色却火红得像在里面烧了一盆炭。
“朱先生?!”信凌君惊呼。
那人笑了笑:“什么朱先生,我朱亥是市井屠夫,蒙公子礼遇,亲自拜访数回,每次都送厚礼来,我从没说过谢字,现在公子有事,就是我效命之秋了。”
于是他们走了,而且当魏无忌为晋鄙抗拒后的悲惨命运落泪时,也预言了他的死亡(晋鄙果然有所怀疑,还要回头请示魏王的旨意,被朱亥一锥击杀)。
你怔怔地目送他和那个不认识的屠夫离去。门合上,留下一室昏暗。
你没料到——
这一去——竟是十年的羁旅……
侯嬴不肯跟随,显然另有打算,这个笑嘻嘻的老狐狸七十岁的岁月里藏着许多秘密,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
他只喃喃地低语了一句:“朱亥……一直都是值得信任的侠友,不是么……”
一老一少对喝着大麦茶,悠然闲适。
大麦那微苦喷香的涩原是属于田野的味儿。这时你正在侯嬴乡下新盖的大楼舍里小住,吃甜瓜啃甘蔗住草棚过农家生活自别有一番风味。
“少叔叔应该已经成功了吧。”额心有黑红之痣的清秀孩子啜了一口茶,露出复杂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好景不长了呵……”
“即使那样也无妨。你不是已经留了退路了么?”侯嬴隐没在白须里的嘴角在微笑,眼睛笑得弯成两只皱皮手工饺子,但射出的光芒却洞穿了你的心思。
“张耳和陈余都是公子的门客,虽善于奇门遁甲和文武韬略,却不甚出众,你这次说动你母亲窃符,条件居然只是换他们为你效命一次的千金一诺。其实你已经让他们受宠若惊了……你……你真的是个孩子?”
“不是孩子?”你盘腿举杯,小小年纪却有一种妖异的风情,反诘:“是什么?”
你问了一句又幽幽叹道,“我倒是希望快些长大……”
“反正不是普通的孩子,”侯嬴呵呵笑道,“你额心那颗痣很特别。”
他补充道:“别以为老儿在胡说八道,我在风萧萧做大祭酒时学了一点鬼神之道,天眼灵通得很。观人一道连首领钜子都要问我的意见……”他的语声忽然嘎然而止,看着你的额头黑环红心的一点痣,看得连脸肌都扭曲了:
——“难道……居然是……这样?!!……”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萎然跌坐于地,不仅是他的身体坐了下来,连肌肉骨头都在一瞬间松弛,还原成宇宙间一盘散沙的无力~~~~~~~~~~~~~~~
一股厌倦如烟的神情,一点点升腾上来,掏空他的生力,成了一尊涅槃失魂的塑像。
你不解,但这是你唯一一次听这个老头说起之前生涯的点滴
——曾经做过一个组织的祭酒,曾经……
七天后的北乡,侯嬴犀角杯里的鹿血酒变成了剧毒的鸩酒,灌进了他自己的喉咙。
人人都说这是他士为知己死,报恩公子的一种形式。
你知道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