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略了一点,那日被压在倒塌龙柱下的人大多不是秦人,而是各国过去的精英谋士,他们在秦穆公那一道“众爱卿可在我处尽施所长”的宽松求贤政策下心甘情愿地被这次灾难炸成一锅大杂烩,殉了秦,也模糊了他们的国籍,最终还原成真正的人。
但那些拍手称快的人眼中只有国家,没有人。
“可是……”魏无忌挥着手,“我们中间并没有这样武功高强的侠士……”
“我们有这么多人!个个慷慨赴死!也相信人定胜天!!”
“我们代表魏的最高精神和秦死拼。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对,兵贵神速。现在就走!”
会议至此被一小撮爱国者煽动出一种积极而疯狂的气氛。甚至连从长计议也不要了,一帮人驱动着一百三十二辆装备陈旧的战车,乍一看也算浩浩荡荡,就这样喊着口号从大梁开出了夷门。
公子冷不防竟变成了这种局面,急忙跟了上去,在前面维持阵形。暗忖:这些人中不乏饱学之士,怎么还这么容易被煽动呢?想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盲目的激情便无处发泄。
这时他发现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侯嬴。
那个以“千年人瑞”为目标的小老头正笑嘻嘻地坐在夷门前一把竹藤椅上晒太阳,手上拿着他最心爱的十全鹿血大补酒。
看到公子的人马一路尘土飞扬,他只伸起两根指头摇了摇,招呼:“公子早安,午饭可吃了?”
魏无忌身后是一群杀气腾腾的脸,张张士气饱涨得像戳一指就冒出油来的肥鹅。
信陵君看见他大喜过望,连忙跳下车:“先生也和在下一起出征么?”
“公子真爱说笑。”侯赢叫起来,“我这把老骨头本来就不牢,车上一震就散了。你怎么忍心这样拆了它?”
公子无奈:“先生的意思是……不去?”
侯赢从牙齿缝漏一股斩钉截铁的风:“不去。”
“难道先生等在这里只是送行?”
“正是(“是”嘴巴不关风听起来像“死”,刺耳极了)。这事儿太勉强了……”
“那好,你就留着罢,留个长命百岁去。”公子咬了咬牙,愤愤打马离去。身后侯赢还拖长音喊着:“慢走……”
但出了夷门人烟稀少,没行过几里,被旷野的冷风一吹。魏无忌的理智又回来了,突然引了车要折回去。
随从的人都觉得有点扫兴,问:“为什么要回头?”
公子郑重地道:“我们队伍里少了一样东西。是克敌制胜的重要法宝。在下独自回车去取……你们原地等候,待在下过来再传令。”
一门客道:“公子,兵贵神速!”
“要不了多少时间。”
侯嬴还在悠哉游哉地喝酒,抖着花白的胡子,夕阳下笑得像一只头上长角老奸巨滑的白唇鹿:“公子果然又回来了。”
“嗳,在下是向先生讨东西来的,三千人都只去了身体,唯一的一个脑袋被你藏起来了,这个仗还怎么打?”魏无忌笑着,一双高眉深眼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