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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阴篇
一 豆蔻
作者 : 盛棠


  所有的爱情都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动,因为这暗合了人冥冥中对超越自身的所有对立面灵魂特质的向往,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刺激。

  时间:始皇三十四年

  地点:咸阳焚书大场

   ……

  

  《诗》、《书》等百家言在火焰中发出筚剥的声响,以令人惊心的速度蚕食着那些竹简上刀刻的漂亮小篆,礼仪道德忠孝仁爱……乍金乍红的光亮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沉默……于是黑暗覆盖了一切。

  一阵风吹来,不会说话的残余灰烬漫天纷飞,像一双双硕大的黑蝶飘扬在广场上空,飘过那人山人海里无数波光粼粼的眼睛,碎晶里倒映着茫茫火红……

  

  书烧人,看——乌是云站在人群里——看,人烧书

  曳地的青色丝裙,错落地绣满了大朵鲜花,足下蹬着宝蓝丝履,鞋头一朵大红的玫瑰花,用沾满鲜红花汁的纤长手指灵巧地拨开了眼前的一片飞灰的 阴霾

  ——“赵公子的诚意我明白,可是那件事绝无可能。”

  乌是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挑起了一弯柳叶眉,没有笑容。

  “没得商量?”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没得商量!”

  

  那时你的眸子是那么的纯净,像一片柔软而妩媚的青草地,充满了关于爱情的华丽幻想;

  那时你心里的原则牢不可破:共渡一生的伴侣必须是心仪的对像,那欲拒还休其实是自己操控的一种妥协;

  那时你的所有想法都是女人的……

  

  只要是有自我意识的女人,大概都不会看上眼前这个蠢肥如猪、靠着是中车府令赵高干儿子的身份就狗仗人势的白痴。

  他实在像一块烧坏了的饼,嵌着几颗陈芝麻烂谷子。

  若是没有其他衡量准则,所有的美都是相互审视的,于是美丽的少女总是爱俊俏爱风流爱雄武爱一切与之匹配的美。

  但本身猥琐不堪的赵左迁,头反而抬得更高。一双绿豆眼色眯眯地盯着乌是云的身体,对着那神明最厚爱的美艳,不禁流出人间的雄性动物的口水……

  “好!”赵左迁一抚掌。

  有人递上了一个小盒,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玉璧,纯净温润的蓝田暖玉。

  “一夜??”

  “不好!”乌是云仍然坚决地摇头(并小着声音,充满鄙夷地骂了句“歪瓜劣枣” ),“能够成为我的入幕之宾则意味着爱情,而我的爱情里没有猪猡的一席之地,即便是一只玉璧猪。”

  赵左迁恼羞成怒,脸蓦地涨成了猪肝色。

  乌是云裙摆如风往外逸去,像小兽逃离一个险恶的陷阱。乌是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遇上这种晦气。她使劲想了想,似乎出门的目的只是陪嬷嬷去买胭脂水粉……

  但是世上什么都少,只有为了狩猎的陷阱是无处不在的。

  

  忽然间从你的背后走出了四个人,前后左右,用向后向前向右向左闪着寒光的矛戈架住了你的脖子。吴钩犀利,吹毛断发。

  玉颈上于是淌下了一股夺目的鲜红……

  不好,你忘了他们拥有暴力——暴力是使美丽女人沦陷的最大威胁。

  

  她的头发被抓着往后拉扯。

  “你以为你是谁?”赵左迁指着她的脸大骂,“你只是个婊子!本来就是卖的,还摆什么谱!大爷想玩你是看得起你,还不识抬举……带走!”

  世人一如既往地轻贱他的欲望对像——那教人心痒难搔的艳丽,也不知道他的欲望又算是哪门子光荣?赵左迁淫邪暴虐的眼波成了污水的旋涡。

  于是你柔弱的手腕被扣住。拧到身后,你成了不得不随波逐流的一片落花——

  落花流水~~~~~~~~~~~

  

  那一柄.剑令赵左迁的护卫落花流水——

  剑上是青铜的流水纹,它从后面盯住了左边那护卫,持剑人一剑西来

  万像生 风《〈〈萧萧——————————————————

  四个护卫被一阵强风荡开,赵左迁连跳几步,抱头鼠窜。他们只是本能地意识到危险,然后演绎一场屁滚尿流的奔逃,奔逃里能顾及到的只是自己。赵左迁惊栗地大叫起来,却发现那时他的叫声已经被周围更大范围的呼喊吞没。

  人多酝酿成混乱,混乱又被一剑的袭击扩散……

  而乌是云上挑的眼角则恰好瞄见了剑上的二字小篆:“非攻”,字比光更快地掠过。

  ——好一场行刺!!!!

  同时被扣手腕的禁锢一松,她不由自主地被朝前抛了出去,跌在地上,一时骨节都快震裂了。

  坠落在人群中。

  

  剑风直往前去——去去————去去——————去去去———————————

  剑尖指着一顶大轿,因为远,它在乌是云眼里显得非常小。保卫轿子的是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刹那间,原本横行的一排立刻围拢——举起兵刃,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蚁。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什么,万千目光被指引似向剑指处……

  那边的金铁交鸣也已经响了起来,被鼎沸的人声宰割成零落而尖锐的轻叹。那咫尺很遥远……

  周围几万个人(见过/没见过,知道/不知道)都在大吼着从里面传达出来的一个讯息:“有刺客!!抓刺客!!!!!!!!”

  震耳欲聋。

  乌是云忽然觉得很晕眩。人群是一件可怕的传播工具。一挨近就变得面目全非,赵左迁在人群里跌得很狼狈,脱身不得。聪明如她,知道了人群也是一面最好的盾牌: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借着人群逃遁而去。她的身姿无比轻快,偶然一抬头,遥遥望见出了轿子的那名官员在护卫背后的清秀面容。额心有一颗黑多红少的小痣,很熟悉的印像。

  他也正往这里望了一眼——

  乌是云立刻移开了目光,穿越了人群的边缘,从四面岔道觅一条巷子去藏身。

  于是纷乱终于从她的世界暂时消失了,她扶着墙根喘了一口气。

  

  现在背后是一条窄巷灰墙的集市,车马不入。

  而她的面前是众多的胭脂水粉,它们被装在精致的漆盒里,女人用眼睛的全部光芒去与它们呼应,细细挑选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乌是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这个‘千金轩”的,看起来不错,成色足,又新鲜,那红也不俗气……”

  乌是云挑了一丁点在春葱的指尖,轻轻抹在面靥上,如白玉晕开一抹绯红,又从旁边的一面镜里照到愈发娇艳的形容:“嗯,粉薄而不腻,确实不错。我再试试那个桃绯色的。”

  你身侧乌嬷嬷的神情却很是不安:“赵左迁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理他呢。”乌是云不以为然,“难不成他上阁子里来闹?那儿比他位高权重的可多着呢!他也就只敢上街堵截咱们。以后行动小心点不就是了?别再落单遇着他。”

  乌嬷嬷叹了一口气。

  瞬间,她的手上多了个乌黑的漆盒,里面是春色姹紫嫣红的不同面目。

  而这悠然自得也恰恰证明了,那场鸡飞狗跳焚书刺杀的大闹剧,压根儿和女人没有什么关系。

  

  回去了。

  人总有一个地方要回去。就像水,总要流理所当然地流进某个容器。

  承载你大部分时间的容器是“如晦阁”——一座咸阳最辉煌的窑子。

  在那时候“妓”和“娼”是分开称呼的,妓卖艺,娼卖身。

  那里有很多女人,女人都年轻,女人都在等待嫁人,等着用自己的青春卖一个好价钱。

  乌是云也是女人,身上天生烙印了一个无形的草标,她和乌嬷嬷走了进去——

  是时华灯初上,莺声燕语,男男女女都穿着光鲜的衣裳,里面却流淌着糜烂的欲望。男人在此间追逐女人,不遗余力。但他们也是有价的,他们的价钱是女人选择出来的。

  

  当然你还有一群姐妹。

  只要有两个女人同时住在一个屋檐下,就会很快成为姐妹,仿佛是一件必然的事,无关乎感情的深浅。

  花枝招展的何姻姻走下楼劈头就说:“有一件事你做得不好。”

  乌是云淡淡地道:“哦?”

  你好像从来就不大在乎何姻姻的话,是不是因为她的想法和你格格不入,而要做敌人又太平庸,根本没有这个资本威胁到你。所以你看着她的眼神只有两个字——轻忽。

  何姻姻觉察到了乌是云的态度,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她大声道:“你实在不该得罪赵大公子,他是赵府令大人的干儿子,拆了我们的阁子在他也是小事,你怎么就这么任性,不为大家考虑考虑生计?”

  乌是云一哂:“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做才好?”

  何姻姻道:“当然是巴结他。”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乌是云耳边道:“我听说赵大公子还未娶妻,如果可以做上赵夫人,当然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了,我做姐妹的以后去串串官家的大门也有面子。女人么……最后嫁的还不是生活……”

  乌是云拂袖向楼上。

  一句话从她身后丢下:“你要追逐富贵可由你去,我管不着,但我可没掉价到与这头猪相提并论。”

  话在空气中长出三尖八角的尖针,它的深深刺痛了姻姻的脸。让她着实扭曲了一番。

  姻姻在背后骂道:“不过比人长得好一点罢了,就神气活现的,哪一天人老珠黄,看还有‘千金轩’的胭脂和‘奇宝斋’的首饰让你说嘴的!”

  

  轻快的脚,上楼。

  乌是云十分兴奋地奔上了楼,那个空间是属于孟昭儿的。

  本来那里四面堆满了汗牛充栋的书册。可是现在却是一屋的空。曾经的存在已经被铠甲锃亮的咸阳武士押走,丢进了那个大焚场,与其他所有书籍一样化成灰烬。那天孟昭儿目无表情地看着,指甲却掐破掌心。

  一方的“失”好像注定成就一方的“得”。

  你虽然没有得到什么,但指望从昭儿的脸上也看见那“空”,一直以来她和她的书都无形地压迫着你。

  

  譬如孟昭儿不断地去求证.女人为什么是女人.,在现今的地位为什么会始终被男人欺压,该怎么才能胜过男人,女人存在的意义等。

  乌是云反问:“女人当然是女人,难道某天你求证出来女人不应该是女人,全体女人都得变成男人?”

  孟昭儿一愣:“你是说……我做的一切是毫无意义的?”

  “难道不是?”

  “也许……是……”孟昭儿低着头继续陷入思考,今天她又多了个新的命题。

  很多问题孟昭儿都会问一问你,因为在她眼里你是个天生的女人。可是你对她仍然有一种敬畏的感觉,你觉得她在某个领域中有野心,有城府。

  无论如何,一个女人身上有这些东西就显得不怎么可爱了。所以女强人的腔调往往很少有让人顺眼的。但是何姻姻也不可爱,她太势利,或许这点和她母亲有关。

  

  乌是云故意笑得艳光四射:“你不知道,这么多书……真可惜了呢。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到头来男人还不是在乎一副皮囊的好坏?书读得多有什么用?烧了也好。”

  孟昭儿转过头来:“你是这个院里最美的姑娘,也很有手段。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最受欢迎的却总是殷可人呢?”

  你的脸色变了一变,不觉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娇小,软弱,没有过多的想法,对于男人来说,追逐女人的趣味并不在于才学或容貌,他们自己的尊严和成就才是最重要的。男人看可人,她无论哪方面都比你更容易上手。”

  你啐了一口道:“哼,只会让一干没自信的男人趋之若骛,我不稀罕那种男人来追我。”

  孟昭儿笑笑,她的笑总像藏着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

  乌是云又感到不舒服了。改日和何姻姻、殷可人着实在背后口舌间贬低了她一番。

  

  殷可人夹在两个邀她赴宴的好逑君子中间,她不懂拒绝任何一方,所以两边摆不平。

  那两个男人斗完了家世斗财帛,最后竟口沫横飞地要干起架来。

  殷可人在一旁嘤嘤地哭。她的啜泣声也是微不足道的。

  殷嬷嬷连忙打圆场:“两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可人今天身体不适。一处也去不得。请回吧。”然后像母鸡张开翅膀把小鸡拖回巢里。几个嬷嬷中数她最保护着她的姑娘。

  乌是云在她的房间里见到可人,兀自泪痕未干、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

  殷可人抽噎道:“我只想要一个人爱我,可我不知道他们哪个更爱我多一点。”

  乌是云气结:“你就没有主见的吗?你自己的想法呢?”

  “女人都是被动的……”殷可人轻声地道,“或许我该去问问昭儿,她读的书多。”

  “问她做什么?她也是个清倌。而且……”乌是云咬牙恨恨道,“她体内的那座书库迟早惹祸,还不如也烧了才好,大家耳根子清净,省得天天看她摆谱阴阳怪气。”

  “这样……明天我约姻姻、昭儿,大家一起去逛集市放松一下心情如何?”

  每当提出这样的提议总是不愁没有人响应的。

  

  次日。

  乌是云、孟昭儿、何姻姻、殷可人,四个]女人。

  吃零嘴磕瓜子拉家常无话不谈的.女人笑语盈盈对着其他女人的女人]……

  小麻雀样叽叽喳喳的.女人逛街的女人逛街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女人听见了

  一座茶楼里传来了男人的议论声:

  “‘如晦阁’的娘们还真是不错,一个个都娇滴滴拧出水来似的。”

  “咳,可不是因为年轻才水灵么。可是这年轻里还分三六九等的,就像那个乌是云罢,简直是尤物,看那脸蛋,那腰肢,真他奶奶的风骚,就只怕这样的女人不能娶,长得太好了,随时都给弄顶绿帽子戴戴,划不来,听说赵府令的义子正放话要她,我们还是别趟这浑水……”

  “这样的话倒是那个姓殷的小妞好捏,乖巧柔顺,俺就是喜欢依人的小鸟。”

  “就只怕在床上她也听话行事,没趣得像木头一根,那时还得花钱出外寻乐子,但凭她这性子也不会吭气,哈哈……”

  几个粗哑尖利的嗓子里都爆发出一阵狂笑。

  “无论哪方面说来,剩下的孟昭儿,何姻姻就不入流了,没屁股没胸,长相也平常得很……”

  楼上不相干的男人们放肆地进行他们的性幻想。

  而楼下的女人们脸上都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

  乌是云有几分骄傲,又有几分气愤;清纯的殷可人一下子听到了那么多“脏话”;捂住了耳朵;孟昭儿则轻蔑地啐了一口;何姻姻的表情很难看……

  

  四女在酒馆里点了一桌菜,笑闹着碰杯:“待以后大家各自有了家,像现在这样姐妹相聚的日子也不多了……”

  干!

  

  她们都不管此时城中正进行着的一场大悬索。

  满城的风雨、四面的告示,都在找昨天的一个刺客。

  那是焚书场上未了的余波,刺客只是一刹那的行动。被行刺者耿耿于怀。幸好昨天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它终于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那挂起的面目甚是模糊,额际却有一道显赫的刀疤,从眼角划下来,据说是在打斗中被廷尉玄至大人的贴身侍卫慕嫌贫的“若木刺”刺伤的。

  乌是云和众女自一面墙走过,没看见刺客,却忽然看见了赵左迁肥肿的身体,骑着一匹肥马,正和他的手下看着告示上那几个字:得者赐金百镒……他贪婪地看着,不过他终究只看到赏金而没看到刺客。

  你立刻一闪身,拐进了一道弯里。

  

  人生在世也不过这一次.闪回。

  深巷里,那一个背影如此高大,又如此熟稔。

  阳光都被他如长鲸吸水般掠走,持刀的长袍无风猎猎,难道他就是梦中的……

  你忽然耳热心跳起来,紧赶几步走上去,却被两个兵士迎面拦住:

  “姑娘请回,这边正挨户搜查刺客贼子,不得靠近!”

  绵长的失落……

  

  你究竟在等待着什么?

  “如晦阁”每夜笙歌,华灯软帐下,艳丽的容颜却始终是一派不咸不淡。

  男人在追逐女人的同时,女人身边的男人同样也成为她们之间明里暗里攀比炫耀的工具。你身边从来不缺男人——各式各样流动的男人。

  

  “那位公子已经连续三夜在昭儿的房里过夜了。看起来是贵胄子弟,也不知道那书呆子女人使了什么手段……”何姻姻对着那个陌生而幽雅的公子走过的整条楼板满怀妒忌。

  那条路为什么总是通向孟昭儿的世界?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呵,文质彬彬,气质出众。

  但你又在等待什么?

  “虽然你周旋在梨员外张郡公郗公子等人之间,曲意逢迎。但你没有对任何人表示好感。你要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你根本对男人没兴趣?” 何姻姻问。

  你缓缓地说:

  “不是。

  “我梦里的男子有着高大的身材,坚挺的鼻梁,散发着全部属于阳刚的气息,他的笑容又是如孩童般阳光而天真。

  “他是出鞘的利剑。

  “他会拦着如晦阁的门出现,逆光使他的身影更具有了某种侵略性和压迫感。他额心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千万颗太阳的辉煌凝结于此。

  “我知道他的全部心思,因为在梦中,我就是他。邂逅时我看到了自己的紧张和惊艳,我以他的身躯和灵魂在那一瞬间爱上了现在的自己。

  “他一定会出现,明天,后天,而我就一直在阁里等着他的出现,打扮得漂漂亮亮……”

  

  讪笑,毫不掩饰的讪笑。像一记记耳光抽打在她脸上。

  “总说我贪慕虚荣,却不知有人更会做梦。要知道,现在二十来岁的壮丁都被拉去修长城了,自顾不暇,哪有闲情去爱女人?英明神武是以往的神话,而如今有家世和财帛让你选择已经不错了。爱是最苍白的癫狂。可笑!”姻姻尖刻得像在一副棺材上拼命定论敲钉。

  “在某种理论上说来,这正是一种自恋的征兆,而且病情不轻……”孟昭儿听到后淡淡地分析。

  连殷可人的眼里都布满了同情:“乌姐儿,这个想法要不得,你终究会改的……”

  乌是云心里暗骂:这懦弱的可怜虫也敢答腔?要改的是她自己吧!

  

  怒!

  一时间她胸膛里尽是瓦块垒叠的抑郁,而它本来是绚烂热情的天边彩霞。

  厚重的云雾被外间一股股强风劲吹,几乎要散去。

  你开始犹豫,十几年来守护的一口气节/情怀,是不是全无意义的?只是你不愿意被姐妹们挖苦成一个“空心”人。你不是一个立场坚定的人,所有的女人都不是。

  于是你躲进了你自己的房间去调整心情。

  呼吸又急促了。

  帘后有一个剪影轮廓印在墙壁上。是一个人!!!!!

  乌是云一惊,张口欲呼:“小偷!!!”

  神秘的男子跃出,一手捂她的嘴,一手拿下了一直戴着的深笠。

  一股鲜血缓缓从那人的额际流下。而他的脸……

  瞳孔里映出的额心有一颗黑少红多的痣,额角周围纵横数条血色的长线。

  乌是云的眼里露出惊诧的神色,但立刻平复,张口轻声叫了一声:“殷大哥。”

  

  你拍着胸脯,对早已相识的他说:“放心罢,从来名妓似名侠。我不会出卖你,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那个神秘人感激地看着你,正有什么话要说。

  但门外的喧哗忽然大了起来。

  

  赵左迁大声地嚷道:“把乌是云给我叫出来,不然我就一把火烧了如晦阁!”

  神州人都知道,他的义父升官了!

  权力这种东西是从亲友的狐假虎威的颐指气使里弥漫开来的,一扬指、一呵斥点燃别人的恐慌,而畏惧的火苗却是那人内心一早就播下的,却能让在场的人都感到灼烫/闪避。

  于是赵左迁更得意了,费力地摆动大腹便便的身躯就要上楼。乌嬷嬷跳着脚却无力阻止。

  一阵喝骂传了下来:

  “赵左迁,你三番五次纠缠不休,是不是仗着你干爹的权势?别人怕这个,我可不怕,大不了我拼了这条命也不让你得逞,我的原则谁也不能破坏。”

  乌是云已经出了闺房,在楼上居高临下。

  扶栏里的花纹倾泻,把她的容颜分割得影影绰绰。而赵左迁的打手已经冲上楼。他们急于夺取这看起来都极有收藏和玩味价值的美丽躯体。

  乌是云变色。

  

  ——“奉旨捉拿刺客!”

  一声吆喝,又一队公差走了进来,如晦阁热闹得像个戏台。

  “这儿有带兵器的人。”一名公差眼尖,凶狠地盘诘道,“皇上下令,收天下之兵炼制十二金人,民众不许携带铜铁之物。你们是什么人?是否有意犯令?”

  赵左迁到底是民,吓得结巴起来:“我我我……”

  这时其中一个护卫站了起来,颤抖着双手横刀道:“是小人……他们身上的刀剑都是小人弄来的。”他的年龄最小,脸上还充满了稚气,影子被他的同行的影子深深践踏。

  公差冷冷地道:“王法无情。”

  护卫嘴唇也剧烈地抖动着,他忽然把青铜的剑刃往脖子上一刎,血溅当场,血浆如飞花涂湿了如晦隔猩红的地板……

  楼上楼下顿时一片尖叫。

  

  一千年后的话本小说里充满了这样替主子牺牲的角色。

  势利/俗套的情节从来不肯好好处理配角的死亡,似乎除了主角,别人的命运都如草芥。

  但让我们想像一下他的处境,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在众多护卫中讨生活,平时就是用来做顶罪的羔羊和跑腿苦力的。

  而如果他不在这个坎儿死去,就会变成一个不忠的人,一个不称职的奴才,同样不能见容于要求手下忠诚的任何一个主子,现在他死了,或许他的家人会得到照拂而苟延残喘,即使他的丧葬费可能只值十镒金——或许更少,但他却终于变成一个标榜奴才之义的丰碑。

  总而言之,无论这事再发生一千遍,走上绝路的都会是他这种不起眼的配角。

  我也无法改变事实,他死了。

  但得益的也绝不是通常的小说中拥有高尚“道德”的主角,赵左迁带着剩下的护卫离开了,公差们不去过问一个小侍卫怎么有本事让他的主子带刀,神州的执法永远不在于法制的严密,一个轰烈的震撼足以交代给“多情”的观众。

  大众快意沸腾,头脑冷却时,一出“天网恢恢”的戏也就结束了。

  请别问为什么。

  

  但第二场戏还刚开始……

  

  .引子:.以圣旨的名义搜捕刺杀廷尉玄至大人的贼寇……

  这一次国家机器的渗入更是铺天盖地,一个人赤裸裸地被从一间房里拖了出来,有人认出他是时常光顾此间的高官典客丞的手下。

  那人狼狈之极,好不容易穿戴整齐,气了个吹胡子瞪眼,冷哼道:“典客大人在里头一间,你们也要照章办事么?惊动了典客大人,恐怕你们同为九卿的玄至大人脸上也不好看吧?”

  ——卡!铁面无情的公差身上的发条都松动了,呆如木偶地站着。他们不知道,在烟花之地查匪比民宅更不好冲,一不小心就涉及到一个体面人的隐私,而那体面人正经严肃地穿着官服时恰好能够让他们全体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一起转移视线,看向后面的门口:“薛头儿,你的意思呢……”

  仿佛海水现出一轮红日的光焰万丈,若出其里~~~~~~()~~~~~

  姑娘们都在看着门口。

  聚焦的中心——他。

  

  拦门而立的那男子相貌气势实在太出色了!

  他一身的公差服,肩上一只威风凛凛的神鹰,头上有一撮烈火的红毛。

  而他头上是一颗炽热的红痣。

  “太扰民也不好,那就问一声吧。”他想了想,自己找了个台阶,例行公事地作问话状:“喂!你们有没有看到……”

  话音未落,就见到了从楼上走来的乌是云。

  

  就是她!就是他!就是她就是他!!是她是他是她是他!!!她他她、他她他她他……

  他们相遇了,相遇无语。

  

  .惊艳!!!!!!!!!.——紧——.惊艳!!!!!!!!.

   张!

  缓缓地升起,在你的唇边,酝酿了很久的一个 微笑

  倾国倾城!

  

  ——你梦里的男子有着高大的身材,坚挺的鼻梁,散发着全部属于阳刚的气息,他的笑容又是如孩童般阳光而天真。

  ——他会拦着如晦阁的门出现,逆光使他的身影更具有了某种侵略性和压迫感。他额心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千万颗太阳的辉煌凝结于此。

  ——你知道他的全部心思,因为在梦中,你就是他。邂逅时你从他眼中同时看到了紧张和惊艳,你知道他的身躯和灵魂在那一瞬间爱上了你。

  ——他出现了!而你在阁里等着他的出现,已经漂漂亮亮,如花似玉……

  他是——.公差?!.

  

  你挑着鲜红的指尖烟视媚行地乜斜——那豆蔻年华全部的向往,终于到来!

  而同时,那个神秘的“殷大哥”从你房间的其中一扇窗棂偷偷摸摸地跳了出去。

  这不重要,对你和对他都不重要,不是吗?
太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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