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全是一些陌生的标语,什么“支持个体经济,保障劳动就业”,什么“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什么“搞活市场交易,保障人民供给”,看得我晕头胀脑。感觉自己跟这个时代几乎脱节了……这才几年啊,心里不禁悲哀了一下……拐过街角,一条标语又让我一头雾水——“计划生育是我”,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计划谁?谁要计划我?转过一面墙来才发现,敢情后面还有字呢——“国的一项基本国策”。
几乎是战战兢兢地进了一个市场,胡四的饭馆就在这个市场里面。
林武指着一个灰蒙蒙的门头说:“怎么样?食为天餐厅!老四亲自起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赖,我记得好像有句古话叫“民以食为天”,敢情人家胡四有点儿文化。
餐厅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三三两两的人在闷头吃饭,旁边支着一个用油桶做成的炸油条的工具,一个看样子像是农村来的姑娘在一边炸油条一边招揽生意:“油条,港上名吃——胡四牌油条啦!”我一笑,好嘛,胡四也创出名牌来了,还是在油条身上。刚想调侃他几句,胡四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冲里面一呶嘴:“看看,谁在里面?”
我一愣,听他这口气,莫非是我爹也在这里?我疾步赶进了餐馆,眼前赫然一亮——我爹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一张摆满菜肴的桌子旁边,神色凝重。我站住了,心像煮着一锅滚烫的开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几个月不见,我爹他又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新刮过的胡子依稀可以看出一些白色的胡茬。我使劲屏了一下呼吸,稳住脚步向他走去,他似乎没有发觉到有人走进来,依旧那么正襟危坐。我喊了一声爸爸,他猛一哆嗦,下意识地向我转过头来:“大远,是你吗?”
“是我……”我一把抱住了他,心抽得像是有根线在勒着。
“儿子。”我爹的身子在我的怀里不停地颤抖。
我拥着他坐下,感觉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婴儿,软弱得让我很茫然。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睛,我心痛得像是有人在割我的脖子。刚才他的举动让我怀疑他的眼神出了毛病,莫非他看不见东西了?我用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两下,他笑着打开了我的手:“你想扇我的巴掌?欺负你爹老了是不是?”放下手,他又开始絮叨,“大远啊,我的眼神好得很,天天去学校教书呢……你是什么时候改判的?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不是小胡拉我过来我还真不知道呢……你弟弟也来了,我让他去车站接你去了……”
“咳,大爷你可真是的,”林武在门口大声嚷嚷,“你让他去接什么?跑丢了算谁的?”
“别废话,傻二这不是在这里吗?”胡四推着我弟弟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