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闭着双眼,没有说话,就这样躺在椅子上,躺在飘着雪花的寒风里。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就是周阿姨,死了。在这之前,她跑出家去,几个月没回来。我爹出去找了她很多次也没找到。我爹说,兴许她是找她的爸爸去了,听说她爸爸在新疆的某个农场里“支边”。从此我爹就变得很沉闷,有时候他会拉上一宿的二胡,从天黑到天亮。有一次,他的琴弦断了,他就坐到门槛上,看着黑洞洞的院子,喃喃地念叨,知音来了,知音来了。突然有一天,我爹回家对我说:“儿子,你妈走了,到天上享福去了……我把她火化了。”
当时我竟然没有特别难受的感觉,我觉得她还是死了好,活着遭罪,她疯成那样儿。
我爹说:“骨灰呢,我给她送娘家去了,她娘家人要。”
过了几天,我爹用自行车带着我和弟弟,去了一趟靠近城里的广东公墓。我又见到了我妈,她的坟头很漂亮,旁边长满了洁白的小花,那些花儿都开着,风一吹就一晃一晃地动,阳光一照仿佛都透明。我爹边烧纸边说,你妈的老家在广东,老辈人是广东的大财主,可有钱了,你姥爷还有一条像房子那么大的船,有钱人都在船上跳舞、唱歌、耍钱、谈生意什么的。风刮起黑色的纸灰,像一群蝴蝶绕着我爹苍白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的心像是有一根针在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沿着公墓里的石头路跑起来,我边跑边喊:“妈——妈——你快回家,你快回家,你快回家……”
转过一年来,开始考高中了。有一天,我对我爹说:“我不想上学了,我要上班。”我爹很纳闷:“上学不好吗?我还等着你考上大学给我光宗耀祖呢。”我说:“谁让你让我去练武的?耽搁学习了,我考不上。再说,咱家这么困难,我上班不是还能给你减轻负担吗?”我爹生气了,那只眼睛像是在往外喷火:“混蛋!考,考不上再说!”我第一次看到他发火,没敢再犟嘴,心说,那就考吧,考不上别怨我。结果,我没考上。我爹生了几天闷气,一直不搭理我,终于失望,让我去了公社的废品站当临时工。这一当上临时工,我的心就开始野了起来,我管不住自己了。
我去了废品站,我弟弟就没人照看了,我爹就在上班的时候把他放在自行车大梁上,带到学校里去。我爹上课,我弟弟就在校园操场上疯跑,跑累了就在花丛中自己跟自己玩儿捉迷藏。学生们下课了就去逗他玩儿,他们都不欺负他,只不过是在他跑远了的时候,会在后面大声地喊:“傻二,傻二,快回来,爸爸给你烧蚂蚱吃……傻二,傻二,叫爸爸。”这样,我弟弟就有了很多的爸爸。我下班路过学校,我弟弟早就等在门口了,他嘴里像含着一个滚烫的芋头:“哥哥好……哥哥,我放学了。”
我背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背着我的心,他软弱得让我直想趴下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