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天过后,十里岭来了小学老师王福顺。王福顺背着铺盖,拿着锅碗瓢盆上气不接下气往岭上爬。爬着爬着不是个滋味了,想到自己的确是被番村乡教委的常小明校长耍了,就感觉憋气。自己在下边干得好好的,没想到一开学调到山上来,就因为看到了常小明和民办教师红艳的龌龊事,被调到了十里岭来,他感到十二分的沮丧。找了一块干净石头坐下,掏出大光烟,掏了半天摸不到打火机,越发沮丧了。他想在这样一个四周无人的山坡上,也许正好滤一滤自己的思想。那天常小明叫他谈话,常小明说:“听说你想调换一下工作?”“我是想调换一下工作。”常小明说:“想调换工作好啊,现在十里岭的来鱼想要一个老师上去,想来想去没有合适人选你就上去吧!”“我不想上十里岭,能不能换个去处?” 常小明说:“工作没有贵贱,不是说你想去哪就去哪,你要是校长你就说了算。”王福顺知道再说也是白搭。自己当民办教师当了十五年才转正,因为转正把小教高级职称也丢了。自己总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什么地方呢?他想不出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自己没有错,要错也是别人的错,别人出错你有什么办法?还不如不想。
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很小很白也很晃眼。没有打火机,抽不成烟,只能站起身来背了行李走。
王福顺走近十里岭时看到岭上灰秃秃的,一路上连个鬼影也不见。
十里岭坐落在山坡上,几院石板屋,两处石头垒起的院坝,一眼老槐树下的石井,一排杨树遮掩下的鸡栏猪舍,山顶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柞混交林,责任田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村庄周围的坡地上,构成了一幅静谧邃远的农家乐生图。对色彩有特别鉴赏修养的王福顺情不自禁地惊呼:“好一处神仙福地!”但经验告诉他,这偏僻得与人隔绝的地方不是人久留之地。他把行李放到打谷场上,坐在一个闲置的碾磙上歇了下来。习惯地从口袋里又掏出烟想抽,发现还是没有打火机,就发狠地打了自己的脑门一巴掌。看到打谷场上晒了一些粮食,一块一块的用木棍隔开,有蓖麻、豆、红谷、老豆荚、豇豆,鸡们散开在中间边找吃食边散步,倒是悠闲自在。早知道有个十里岭,却没有想到离乡里这么远。尤其这里连电都不通,外面是啥形势?不晓得,糊涂过春秋。回头看到场上靠山的地方有三间砖房,墙上写了“教学育人”四个字,想那一定是学校了。掉转头放眼望去看到不远处的玉米地里有人影晃动。他想这岭上的人收秋也太早,八月十五还不到,就开镰了。对着人影喊了两嗓子:“有人吗?那地里有人吗?我是小学教师王福顺!”
德库听到有人喊,放下镰刀和翠花说了声:“我上去看看。”翠花说:“看什么?来鱼的儿上学,又不是咱的,你管他。”德库说:“我是十里岭的队长,老师来了哪能不管?”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拍了拍腿上的土往上走。走到打谷场上,看到王福顺不知该怎么称呼,说:“是新来的老师吧?贵姓?”王福顺急忙站起来说:“免贵,姓王。王福顺。”德库说:“是王老师啊,王老师好,王老师好。”王福顺说:“你是这里的?”德库说:“队长!德库。”两个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德库开了学校的门,把行李放进去,领了王福顺回了当中院。当中院是四合院,清一色的石板房,石板院,石板地。王福顺心想,看来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石头。德库开了门往火上的茶壶里添了水,掀开地锅的箅子,取出两只碗给王福顺和自己倒了茶水,两人就坐在炕沿上对饮起来。王福顺说:“石板房好啊,冬暖夏凉。”德库说:“好什么好,人都不住了。”王福顺说:“十里岭现在有几户人?”德库说:“原来有十几户人,现在就两户了,我和井下院的来鱼。满算起来七口人,来鱼两口两孩还有一个瘫在炕上的老娘,我和翠花一个闺女,我闺女和来鱼的大闺女都上初中了,你现在教的学生是来鱼的小儿子二宝。”王福顺问:“就一个?”德库说:“就一个。”
王福顺越发感觉常小明是真欺负他了。一个教师教一个学生,出不了成绩年终大会上拿你开涮没商量。怎么就没说是一个学生呢?要说是一个学生说啥也不来。一个学生都教不好还配当老师吗?现在既然来了,我就得好好干,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王福顺说:“找些干柴,我去把火生着。”德库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就只管坐着喝茶,午饭家里吃。”德库掏出烟递给王福顺一根,王福顺说:“我连火都忘记拿了,一路上干火,没办法。”德库站起身从中堂前方桌下抽屉里取出一包火柴递给王福顺,“有啥要求尽管说,来了岭上这里就是你家。”王福顺有点感动,觉得山里人真是实在。这时候翠花扛了一蛇皮袋青豆角扔在了院子里。翠花说:“山下老师来开学了吧。”王福顺应道:“开学了,开学了。”翠花也不进屋顾自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