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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地气(19)
作者 : 葛水平




  留了仁丹胡的鬼子眯了眼睛细细地寻了一遍窑洞,最后眼睛停留在一团阴黑处。鬼子的刺刀闪着银光,在窑洞飞扬的尘埃中划出好看的光影。那一团阴黑似乎蠕动了一下,就听得鬼子的枪栓“咔嚓”一声上了膛。

  二子虎昌“哇!”的一声哭了,芋头喷了出来。王月蛾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鬼子的目光似乎有了答案,在没有进一步用肢体动作表现之前,瞥了一眼土炕上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被子。这一细微的神情很无意地被虎庆发现了,他跑过去一下跳到了被子上。他们一家人就这一条被子,东洋鬼子想打被子的主意?虎庆不干了。鬼子收了枪,裂开嘴居然笑了一下,仁丹胡歪上了脸的左上方,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递过来,虎庆一巴掌把它打掉在地上。鬼子脸上的笑霎时不见了,一把拎起虎庆,王月蛾吓得叫了一声,鬼子松了手,虎庆垂直地被墩到土窑地上。鬼子用枪刺抖了抖被子,人体沾落在被里上的皮屑像雪一样飘起来,鬼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从水缸的箅子上拿了一只水瓢返身出了窑洞。

  

  山神凹,这里离山外有三个山头,凹里人家不到十户,大小加起来不够二十人,孤落落的一个村庄。鬼子来这儿干什么?王月蛾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

  鬼子走出窑,卸了马鞍牵了马朝不远处的一个旱水池走去。水池旁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正开着花的老槐树,鬼子把马拴在树上,眼睛闪着光看着水。这一池子水是他几天来看到的最好的满足。他本来不是来山神凹的,在风脉岭上看到了亮,就来了。当下他挽起袖管,愉快地笑着走近水池。那笑容在一闪间包上了晚日的余晖。鬼子弯下腰掬起一捧水,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将一瓢水泼在那匹棕黑色的马的马背上。马抖了抖颈部的鬃毛,打着响鼻仰起脖子很惬意地嘶鸣了一阵儿。

  这一声惊动了山神凹所有的人,都贴了门缝看,只见一个留了仁丹胡的人赤条条地在池中上下翻飞,池水苍黄。

  小鬼子忽略了天光和山神凹的人。

  这是山神凹人赖以为生的旱水池,因为山神凹缺水。缺水的原因是地质结构,由于奥陶系石灰岩分布面积厚度在五百米以上,致使地表水难以储存,地下水埋得很深。又因为地处太行山系大峡谷的中部,高低相差一千三百米以上,坡陡、谷深,河涨而易枯,井深而难凿。县志上记载:掘地三千尺犹不为泉。这里的人就只能靠天上的雨水吃饭。这旱水池是凹里人的活命。王月蛾掀开缸看了看水够娘仨吃几天。这时候虎庆说:“娘,来看。”王月蛾看到小鬼子正掏出物件儿欢叫着将一注黄水射向池中:“嗷,咯咯咯! 嗷咯咯!”一腔怒火填满了王月蛾的胸膛。王月蛾说:“面朝东就是坡,好端儿淫了一池水!”鬼子的这一举动激怒了山神凹所有的人,几乎就在同时,家家户户的门张开了,一凹男女老少举着棍棒朝旱水池冲去。鬼子还没等把那股黄水射尽,一根木棒就落在头上,仰面躺在岸上,围过来的人一阵乱棒,霎时,鬼子赤条条地蹬了几下腿见了阎王。

  山神凹的人们抢去了鬼子所有的东西,就在他们拖着鬼子往沟里扔的时候,风脉岭头上又下来一个鬼子。

  鬼子是一个一个进山神凹的。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已经很习惯了这样的走动,因为没有什么是他们害怕的。又因为一项任务,他们同时在风脉岭上看到了这个旱水池。这是一个小岛上的民族,习惯于和水汇合,过惯了水沫飞溅、浪花欢跳的日子,只要几天没有见水了,就会好想好想。

  鬼子发现了一群的男女往村里跑,他大叫了一声:“八格!”

  山神凹的人没有停下来,乱了阵脚一样跑了起来。鬼子朝天放了一枪,四处奔跑的人叫喊着停了下来。鬼子把他们集中到旱水池边的一块空地上,发现了对面院子里的那匹东洋马,踮起脚尖尖顺着一溜血迹看到了坡地上躺着的鬼子。鬼子望着鬼子,牙齿咬得嘎巴响,恶狠狠地举起了刀,手起刀落,一个山神凹人就地滚下了旱水池。一个,两个,三个……霎时,山神凹的人的头就像滚冬瓜一样滚到水池边停住,人头张着嘴,瞪了眼,看旱水池,水池沿儿上有一片血散开,像三月桃花开得红艳。

  整个过程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山神凹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反抗。

  倒是畜生受了惊吓挣脱了缰绳长嘶一声蹿了出去。

  杀红了眼的鬼子似乎不解恨,挨了家搜索。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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