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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地气(5)
作者 : 葛水平




      这天夜里,王福顺点了油灯在灯下看一本爱情小说,看了一会儿觉得眼闷,哪像在山下的学校里,二百瓦的灯泡亮堂堂的,心情好的时候可以看个通宵达旦,现在看不得一两行就眼困,不想看它了。前一任教师不知道是怎么熬的?就想出去透透气。

  一轮明月挂在中天,洒下来的光像一层霜铺在地上,有些凉爽。突然听得远处玉米地里有铜锣敲响,吓了他一跳,他踮起脚看了半天,铜锣就敲了半天,半天之后一切都静了,看到德库拿了锣从远处走回来。

  德库在学校的窗户下侧了耳朵听了听,猫手猫脚走回了当中院。德库没有看见他,他看见了德库,德库是想看看他睡下了没有,德库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便转身走了。他也不想和德库说话,他知道农民和你唠叨起话来没完,东说说,西说说,又不好意思赶他走,你越不好意思他就越感觉你是在留他,所以就干脆不要和他们多说。一个人静静的比说话还要好。其实德库是想听一听来鱼是不是在学校里,德库不想让来鱼和老师走得太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王福顺想起了他的前爱人爱花。王福顺叫她花花。花花考上了师范学校走了,一走就是十年,其实人走了三年就毕业了。毕业了的花花回来跟他办离婚手续,女儿五岁自然随花花,王福顺有些舍不得娘俩,但花花很决绝。女人要狠了心跟了人走是不会回头的。王福顺在花花面前哭过求她留下来,花花说,你不哭倒还好说,一哭我更决定不留了。王福顺心想,我操,男人的眼泪如此的不值钱?去他妈的完蛋就完蛋。两个人最后一次做了爱,第二天就办了手续。王福顺和花花最后一次做爱时,王福顺没有哭,花花哭了,王福顺也想哭来着,就是没有哭出来。也就是说在最该要哭的时候,他顶住了,之后就不想那事了。今天他突然想起,是因为他看了那本爱情小说。他和花花在番村乡是公认的般配的一对。实际现在看来他们是一对没有爱情可言的夫妻。他为她提供的是肯定的现实,她不要肯定,她要的是不确定的将来,也就是说,花花是浪漫的,王福顺是现实的,“你以为我满足这样的生活吗?”花花在省师范住了三年,眼界很有些开阔,对于婚姻家庭爱情这类问题,花花有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与她和王福顺结婚前的想法完全不一样。王福顺在三年中对婚姻之类的看法没有变。人家变了,你却不变,两人的关系能不变吗?婚姻不过是一种契约,那张纸一扯就破。人们并没有因他的“不变”而给他一点尊敬,反倒说他连个师范生老婆也留不住、哄不住。女人本来是要哄的,连哄女人的本事也没有,一个大男人还能干得了什么?常小明不欺负他这样的人还欺负谁去?今天看那本爱情小说,王福顺就想起了花花,想起了常小明。常小明非但没有给花花做工作,反倒说我王福顺“强奸了人家的青春”。 王福顺再没有心思往下想了。

  王福顺沿着场边的路绕了一圈,路旁的地里种的好像都是土豆,匍匐在地面的秧子黑糊糊一片。山里的小路很静,只听到王福顺踩着月光的脚步声“沙沙”响。

  早上八点钟,来鱼领了二宝来上学。王福顺在讲台上坐着,二宝在讲台下坐着,来鱼在门口站着。这样的一对一教育方式真是少见,王福顺感觉有点像耍猴的意思。二宝是猴,我耍二宝,我是什么?也是猴。常小明耍我,常小明也是猴,谁耍他?是上一级领导耍他。突然觉得这样说有点欠妥,应该是红艳耍他。不就是让我教一个学生吗?我就教给你看,我倒要看看谁耍得了谁!王福顺的思想突然跳了一下,想起了昨天夜里的锣声问来鱼,“昨夜里谁在敲锣?”来鱼说:“山猪拱土豆,吓唬山猪哩。王老师,是不是惊吓你了?”王福顺说:“那倒没有。”来鱼说:“没有惊吓你好,农村有农村的响动,城市有城市的响动,那打桩机啦,警车救护车的,声音也够吓人的。你来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王福顺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说:“二宝同学,今天开学,你就是一名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了,表明在上个学期的基础上将要更上一层楼。看到黑板上写的字啦,那么我现在要求你大声把它念出来。”二宝大声地念道:“欢迎二宝开学。”

  二宝就正式开学了。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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