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库和翠花进了一趟城。找到条子上要见的人,一检查说那东西是包皮过长。见了医生问这问那的翠花说:“想要一个儿。十四年没有动静。医生,你查查是哪里出了毛病?”医生让他俩同时检查,发现德库的精子活动力不强。医生说:“吃几服中药调理调理,过了年肯定会怀上孩子。”德库说:“医生,我有一个闺女的,原来能活动,现在它怎么不活动了?”医生抬起头看翠花,翠花就心跳,急急忙忙说:“我们住的地方高寒,那东西后来冻住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吧?”听这么一说,医生嘴里含了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停顿了一小会儿,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很有可能。”
等拆了线取了中药德库和翠花回了十里岭。德库一路上就想一件事:赶快搬到山下去,再不下山就要影响自己的后代了。
十里岭一腊月天都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药味儿飘出的雾气中是德库和翠花的笑脸。
腊月里来鱼的娘死了。来鱼就等送他娘走,他娘一走决定搬下山住。不等来鱼搬德库搬走了,临走翠花问王福顺:“给李苗送过什么东西?也要给我送一份。”王福顺说:“送过一包药是让来鱼他娘吃的,那药没有治好来鱼娘的病。现在把德库送给你就是最好的礼物。”翠花脸一红扭转腰笑了。德库一走来鱼心就毛,一天一趟往山下跑。过了清明种了山上的地,来鱼用平车拉了东西往山下迁。二宝告了假搬东西。王福顺说:“告不告假吧,只要下了山你就不是我的学生了。”二宝说:“谁敢说我不是你的学生!”王福顺一听想哭。来鱼说:“都搬走了,一个学生也没了,十里岭的地气散了,也下山吧?”王福顺说:“只要联区还有十里岭这个小学,就得有老师在,最起码得等到这个学期结束。”李苗说:“以后我和翠花月月相跟着来给你送鸡蛋。”
十里岭没有人了,有一个人就上了山。上山的是王福顺的学生李修明。李修明说:“山上没有学生了,我就是你王福顺的学生。”宽厚松软的十里岭透出一股隐秘诱人的地气,那地气是女人的气息。夜里学校的黑暗中就有声音传出来:
“豆来大,豆来大,一间屋子盛不下。”
“猜猜,是啥?”
“灯!”
听得“咔”的一声打火机声音响了一下,灯就亮了起来。不管山上多么寂寞,灯光中的人儿,心中早已腾起了热望的火。
大约是1945年7月。
那年夏天,天空少雨。满世界夏阳干裂裂的,茫茫田野一片肃杀。一切绿色的东西都在逐步卷曲或变黄,大风刮来时,哗啦啦的,在听觉上很干燥。王月蛾挽着荆条篮子,在山神凹窑垴地玉茭茬根上拣豆角。她在撩拨额前被风梳下来的刘海儿时,看到了风脉山巅上走下来的高头洋马。
小鬼子进凹了。
王月蛾疯也似的跑回土窑。这当口两个孩子:十二岁的虎庆和五岁的虎昌正在灶火灰烬中扒拉烤芋头。芋头的香气散发出一股揪心的膨松甜味。王月蛾揪起在灶火旁的虎庆和虎昌扭头就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从窑顶梁上挂着的竹篮里取出几个玉米窝头揣进怀里,慌悚悚地和虎庆说:
“东洋鬼子进凹了,你领二子跟娘躲到后山的羊窑内。”
虎庆抬头瞅了一眼窗外,窗外崖头上一纸薄的夕阳,薄淡得失了血性,黄瘪瘪的。他把眼睛耷拉下来,脸上带着迷茫,不清楚日本人进凹了要干什么。
日本人占领中国八年了,来山神凹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从风脉岭上过马队,没有拐下山神凹,从岭头上往太行大峡谷方向走了。虎庆那阵儿在旱水池边张着嘴看,娘一把拽了他藏进了树丛中,等了好长一阵,再看岭头上空秃秃的,马队像风一样消失了。
王月蛾旋风一样把手伸进灶火,在地锅底上摸了一把锅黑抹在了脸上。虎庆抬头看时,感觉娘的脸就像他手里捧着的烧焦了皮的芋头,在傍晚窑洞收聚的光线下闪烁着铁屑的荧光。
走不了了。
王月蛾清楚地听到马蹄声由远而近,心里像掉进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揪住了她的心肺,她感到了莫名的惊恐。
嘎巴声越来越近,在窑门口停下了。
鬼子用刺刀挑开刺槐编结的篱笆,在院当中的枣树上拴了马。
王月蛾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二子虎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小块一小块掰着芋头往嘴里送。王月蛾说:“还吃!”
怕娘夺了去,二子虎昌一把把芋头全塞进了嘴里,两腮鼓了起来,眼睛看着娘。
虎庆瞪了他一眼。这光景就听得门哗啦一声被什么东西刺开了。
小鬼子进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