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顺却想起,远方灯光下有一条河,他曾经和花花在这条河边散步。那灯灯火火,挨挨挤挤、磕磕碰碰,王福顺知道那灯光中有他曾经的花花,一个热衷浪漫的女人。她此时也许正在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怀里,她还以为她是在追求爱情,什么狗屁爱情!她曾经和他说过:我的爱情不应该生长在乡村,最好的生活方式是城市。城市带给花花的就是这些吗?王福顺拒绝进城,有三年了吧。他现在看那些灯灯火火是怀着一种鄙视的目光来看的。看到身边这两个女人激情满怀的样子,想:人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觉得什么好,知道了什么时候觉得什么都他妈的扯淡。
二宝搬了石头从山上往下滚礓石,石头落到山沟里发出空洞的响声。李苗有点冷,上身抖抖索索来回晃悠。王福顺脱下自己的衣服要她穿上。李苗说:“不用不用,你没有经过这山风,要感冒了就不好办了。”翠花也应着不要王福顺脱衣服。王福顺说:“德库和来鱼走时把你们托付给了我,我不照顾谁来照顾你们?”李苗不好再坚持就穿上了。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冲着鼻口进来很好闻。翠花说:“穿上王老师的中山装暖和了吧?”
李苗咧了嘴笑着说:“是不是想让王老师也给你脱一件?”王福顺说:“要是冷,我就脱一件给你穿 上。”
翠花的心一热撩起外衣要王福顺看她里边穿的红毛衣,“你看我是穿了毛衣的,捂得我想要出汗了。”
可惜天黑王福顺看不见,就是能看见了王福顺也不看,有些东西不能看就不应该看,现实只能满足眼睛的有限范围,有限范围一扩大,人的欲望就不大好控制了。
王福顺说:“其实城市里没啥好看的东西,有一些新潮的东西不断冒出来,有钱的人花钱买一切,没有钱的人想尽一切办法赚钱花。有些东西是换汤不换药,比如说,城市里流行好多东西都是我们乡下传过去的,就拿吃上头的苣苣菜,城里人叫苦菜,在饭店里一盘卖十块钱,在咱乡下猪都不大想吃。现在城市里人都转换过来了想吃粗粮,说粗粮怎么有营养能降血脂、降血糖,女人吃粗粮不容易发胖。”二宝接上说:“我知道,我知道,乡下人刚有粮食吃饱城里人就吃草哩,乡下人刚用纸擦屁股城里人就用纸擦嘴哩,乡下人衣服刚穿暖城里就想脱光哩,大街上年轻女人净露肚脐眼儿的。”
李苗呵斥儿子:“花马吊嘴的,从哪里听来?”
二宝说:“不用管我从哪里听来,问问王老师是不是这样?”
王福顺笑了:“我也听人说过。”
翠花笑着说:“是王老师教给你的?”
二宝说:“不是不是,姨就别问了。”
大家又笑了一阵。翠花望着远处说:“城市里的乐儿能出花样,还是城市里好活。”李苗接了话:“二宝,要好好地跟王老师学文化,将来进了城也领妈打打王老师说的那种叹号朝上的球。”二宝就大声对着空旷的远山喊道:“我要到城里去!”
那天晚上,王福顺在炕上翻烙饼,睡不着起来抽烟,抽了几支,躺下还是睡不着。他和常小明处不好,和花花处不好,和红艳处不好,和周围有些人也处不好。上下级之间夫妻之间朋友之间,怎么处才能处好?他不会来事,也不愿意学那本事;不会鉴毛辨色,不会看风使舵,不肯违心说话,希望和人相处多一点真诚。结果呢,成了个失败者,和领导和妻子和朋友相处都是个失败者。常小明把他打发到十里岭来,也许给他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去处,也许他只配在这里待下去。
王福顺这么一想,脑子里就静了下来,开始有点迷糊了。迷糊中看见了两点星光,星光闪闪烁烁,却愈来愈明亮起来,那是一双眼睛里放出的光,那人坐在教室的最后排,全班年龄最大的一个学生。几年过去了王福顺现在想起来那双眼睛就成了一种痛……星光渐渐消失了,王福顺也睡着了。
秋意愈来愈深了,浓了。
苍白的云懒散地走过空虚而没有声息的田野,在十里岭头上消逝了。白天愈来愈寂静,一切好像被霜寒冻僵了似的,太阳朦胧得光芒尽失,有鹰贴在蓝天上飞翔。
王福顺和二宝坐在火炉旁,面对面教学。二宝膝盖上放了一块木板,有写字本和课本,这是王福顺想出来的点点。以前那种台上台下授课方式因天气变冷让王福顺感到很不舒服,坐在火炉边人就暖和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