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和李苗坐在谷穗上看着王福顺教二宝唱歌,二宝从嗓门里发出来的音不大正,有些窜动。“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大路旁——”王福顺说:“二宝同学,要亮开嗓子唱,不要捏叽叽的,跟我一起来。”二宝跟了唱:“也棵呀小柏杨,长在大路旁——” 王福顺说:“yi一,不是ye 也。bai白,不是bo 柏。要咬准字,然后才能字正腔圆。”二宝就咬了字唱,结果是越唱越糟糕,惹得谷场上的两个女人大笑了起来。
这一夜的井下院就听二宝反复在唱“也棵呀小柏杨”。
收完秋十里岭的两个男人都要出去搞副业,在背了行李上路时把两个女人同时托付给了王福顺。王福顺感到重任在肩,这不仅是要给二宝教好学的问题,更主要是身边一下子落了两个女人,有点不好处事。要在往日,王福顺总觉得什么都正常,该说该笑,该打该闹,甚至当着女人面说些荤话,也没有什么,可是现在,他却感到像丢了魂似的,不知道该跟这两个女人怎么相处。也日怪,两个男人刚走,两个女人早早打扮光亮,取了针头线脑到学校和二宝一起听课。
王福顺穿了一件蓝色中山装,粉笔灰撒落在袖子和衣襟上,像染上了一层霜。两个女人看着讲台上的霜人儿心里生出了一丝儿疼痛。王福顺的课讲得有点不大利索。“停一停,我喝口水。”王福顺端着茶缸有一些别扭。想:我王福顺是谁?是有教养的、讲道德操守的教书人,像常小明那样对女人持抱不放的“有色人种”,我王福顺是看不起的。孔夫子在两千多年前发出了郑重的告诫:“非礼勿视。”非礼的形态往往是令人心跳的,没有几个人能自觉敛目不视。孔夫子的毕生终归是苦行者的遭遇,他对自己的器官的约束,使他成了圣人,我王福顺不是圣人,但绝不能越出自己要求的道德底线。当然,要想不超出就得自觉抵制。
几天下来王福顺决定执行第二套教学方案。他在课堂上说:“你们俩,从今天起不要来听课了,小学五年级的课你们又不是没上过,你们来了影响了二宝的注意力,当然,我从心里是希望学生多一些,但是,怎么说毕竟你们也不是学生!”
李苗赶紧说:“不影响了,只要王老师说话,我们怎么做都行。”挽了翠花的胳膊想拽她起来走。
翠花心里有一些迟疑,王福顺咧着白雪雪一口牙看她,翠花说什么也不想走了,扭回头和李苗说:“都是你影响了二宝,要回你回吧,我还想听一会儿。”李苗有些不高兴了,“明明说是咱俩影响了,怎么倒没有你的事?小学是基础,不是你儿你不怕!”翠花弄了个没趣,站起来走出了学校。
一路上翠花和李苗没有说话,话到这时候说有点多余,各怀心事,一前一后拢着袖回了自己的石板屋。
翠花盘腿坐到炕上,想自己在王福顺面前被李苗说了个没意思,真不是个滋味。就越发想见王福顺,想找一个借口,想起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城市的灯灯火火了,正好叫王福顺去。记得那时候山上的人多,夏天里夜长,几个人相跟着上山看远处,远处灰蒙蒙一片要等到天黑才看到一粒两粒的灯光亮起来,那还不算好看,等到成片的灯光亮起来才好。它和天上的星星不一样,天上的星星太遥远看上去有一股寒心的凉气,远处的灯光在幽暗填充的大片视野下,它是激荡和跳跃的。想象灯光下生活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心里会生出一股热气,就感到城市生活百态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他们开始高声谈论,说什么时候也要进一趟城里,也去逛逛歌厅,现在城里的女人都是一副骨架子,小腿细得像鬼骨头,走起路来一扭一扭,扭得人不好受还难受;男女在一起有人没人贴了亲嘴;又说城里偷儿多专偷乡下人口袋;走路好好的偏说你撞了人家,要你赔!敢说一个不字,俩耳光上去还得赔。城市也就是只能看看,不是咱存活的地盘。这样想着翠花跳下炕走出当中院走进了井下院。因为想和王福顺上山有些兴奋,觉得把李苗叫上比较合适。翠花这么想就忘了李苗在学校说的话。进了院翠花冲李苗喊上了:
“好长时间没有上山了,咱叫上王老师一起去吧?”
李苗在屋里应道:“是好长时间了,不知道他去不去?”
“咱去问问他。”
李苗走出来说:“山上真是不能住人了,看人家山下电灯电话电视交通又便利,有个联系也方便,咱这算啥?当初嫁来的时候,想山上人少地多富裕得快,哪想不是这样,嫁鸡嫁狗一辈子嫁对了就对了,嫁错了只能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