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庆一觉醒来时,天麻麻亮。雾气积聚在山神凹内,他扒开谷草叫了声:
“二,二,二——”
虎昌无声,已在半夜里断了气。深灰色的山蒙上了浅白色的雾,他的呼喊声像麻绳一样断了下去,心里轰然一声巨响,仿佛窑将倒塌,他疯了一般朝后柳沟跑去。
山神凹眼下除了虎庆,还有一个人活着,他是放驴汉武嘎。
武嘎是山神凹唯一的一个青皮后生,其他的都给充军走了。他之所以没被充走,是他整日在外放驴,他给外村几个大户合起来放驴也掺了几只羊,驴是泉沟的驴,羊是山神凹的羊。他不在泉沟放,也不在山神凹放,要到后柳沟放。他说:
“泉沟的山上树稠有狼,后柳沟有一块缓坡地,草厚。这地方十年九旱,哪里有草让驴吃,就把驴放到哪里呗。”
其实,无论山神凹还是后柳沟的人都清楚武嘎是想后柳沟拴柱的女人。也就是说,武嘎没有女人,他的女人是拴柱的女人。
拴柱的女人叫秋。
秋是民国十九年拴柱他爹从中原买回来的童养媳。秋被买回来时,十岁的她不及七岁的孩子高。黄皮寡瘦的脸皮儿上扣着一双大眼睛,睁开看一只眼睛比嘴大,两只眼睛占了半个脸。一张小嘴凹进了两颊,两半儿脸蛋上就点出了两个小酒窝。由于旱灾,又因为是闺女,拴柱他爹五尺土布就买回了她。
当春水还异常寒冷时,秋抱了一家大小的衣服到后柳沟的旱水池洗涮。拴柱给她搬一块搓衣石板,石板下有旱瞎子挑了尾巴来回跑,秋就揪住瞎子的尾巴摔在旱水池的石垛上。有人看见了说,河南来的“草灰”杀生,谁也不待见她。没想几年光景下来,秋就像春天潮湿地带长出的小黄菊,灿灿的,像是见到什么就受到了什么的滋润,在青枝绿叶间亮得嫩爽,清朗活泼得像刚脱了蛋皮的小鸡子。
十七岁时,拴柱他爹给他们圆了房。圆房只能算是一个结果。因为,打小人们就知道拴柱没有小锤锤,两条细麻腿中间是一个肉球球。秋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星月的阴影挂起来后,她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活了个啥。在山沟沟,十五六岁的闺女都抱娃儿了,儿女房事打早婆家人就示范,秋的婆家却从不提及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