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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大哥,饶命……(4)
作者 : 于忠民




  “四清”运动一开始,父亲从当时有些紧张的社会空气中似乎嗅出了什么。上下班不再坐小车,还特意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并果断地辞退了在我家干了十多年的保姆。

  成凤芝成了我家的常客。她二十七八岁,尚未结婚,在父亲厂里做秘书。她虽长相一般,但那对善于察言观色滴溜乱转的圆眼珠让人过目难忘。每到星期天,她会主动跑来干家务,还不时带来糖果和小人书给我。她嘴很甜,对父亲一口一个“白书记、白叔叔”地叫着。母亲表面对她客客气气,实则从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

  成凤芝常在父亲面前对厂办主任说三道四。父亲总是笑着要她多看人家的长处。有一次还慈父般关爱地拍拍她的脑袋要她好好工作,虚心向别人学习。父亲考虑她大龄女青年的特殊情况,破例通过后勤部门分给她一处厂附近的平房。她感动地噙着泪说,这辈子都忘不了白书记的恩情。

  就在我即将升入初中时,“文革”开始了。从此她再未登我家的门。她顿时变成了另一个人,狂热地投入到运动中,积极参与并组织了“风雷激”战斗队,成了其中的头头,并联合另一伙儿造反派夺了厂里的大权。后来厂成立了革委会,军宣队长理所当然地为革委会主任,她借机混进班子成为了副主任。

  一九六八年,声势浩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热潮席卷全国,我们这些红小兵则“复课闹革命”,踏入中学校门。我们自豪地戴上红卫兵袖标,继续燃烧大批判的烈火。我这个班级的宣传委员,整天忙活着写大字报,揪斗学校的走资派。看着老太太校长剃个“阴阳头”,挂着走资派的大牌子,龇出大板牙,隔三差五被拎到台上来个“喷气式”捉弄一番,我被这开心的场面刺激得嗷嗷大叫。

  回到家我眉飞色舞地向父亲描述我们的“革命行动”。满以为会令整天在家郁闷得生出白发,一脸愁容的父亲开心,不料他却紧蹙眉头,眼睛一瞪说:“你又到外面瞎闹哄啥?你知道不,这是人身摧残。你还觉得挺有意思?”

  我本来兴致勃勃,却被父亲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里不禁打个寒战,我胆突地嗫嚅着:“我……这是积极参加运动,造走资派的反。”

  父亲那方头大脸涨得通红,胡子直抖动,他狮子般冲我吼道:“你懂个屁,黄嘴丫子还没脱净,你造谁的反?”

  我嘀咕了一句:“谁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我们就要造谁的反。”

  “啪!”我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父亲那积攒已久无从发泄的怨恨和恼怒都集中到这一掌上,打得我头嗡嗡直响。我捂着火烧似的脸,撞开另一间房门,一头栽到自己的床上。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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