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箭穿心般的心痛,让云倦初不敢再面对方炽羽泪光闪烁的双眼,他知在生命尽头的人往往心思敏锐,所以生怕自己的负疚会让临别的方炽羽不能走得心安。于是,他闭上眼睛,但还是禁不住泪落满腮:“可我注定是要离开的……我已经快偿清了……”
“公子,你错了……”眼眶终于承载不住太多的离别伤感,泪水滑落,方炽羽只觉自己的最后一点气力也仿佛在随之流出体外,他勉强地再续上一口气息,只为将心中深埋了多年的话统统讲完,“你活着……不该是为了……报偿……”
云倦初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化为沉默的泫然。
“公子,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一句话……”方炽羽的眼中带着憾然,炯亮的双眸如暗夜的星辰,闪耀不灭。
他眼中的缺憾像针刺一般扎入了云倦初的心房,强迫他冷静下来面对最后的诀别:“你说吧……”不论他说什么,不论他问什么,哪怕是他最深藏的秘密,最悲哀的心殇,他也会如实相告,只求能让炽羽安心地闭上双眼。
“也许我很大逆不道,很不爱国……可我真的一直都这样想:我宁愿这一年你不曾即位,而是待在云楼养病……”方炽羽的气息越来越孱弱,终于缓缓地合上了双眼,“大宋河山收复……在我心里……远比不上……你十年的生命……”
泪,滴在遍染暗红的衣衫上,逐渐变得冰冷,一如他的身躯。
“炽羽……”云倦初不确定的轻唤,心里真希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当他从梦中醒来,方炽羽便又站在他的面前,用新月般的眼睛对他微笑,再叫他一声“公子”。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只剩下他颤抖如风中秋叶的声音沉淀在凝滞的空气里,伴随着他手中、膝上的暗红,一起慢慢冷却、凝固……
他怔怔地抬起双手,借着凄清如刀剑的月光,终于看清了他所想知道的手中的湿润究竟是什么——不是汗,更不是水,而是血!——他完全想错了,他没有料到最先离他而去的竟会是炽羽,他更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种离别……
脑际顿时空白一片,泪水也忽然在眶中凝结。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扉页终于替代了脑中所有的念头,只有方炽羽的音容笑貌占据了他整个脑海,反复地重叠,反复地重演——从逼他吃药,到为他酿酒,还有与他为苏挽卿争吵……一切一切都历历在目,别样的清晰,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心痛得厉害,内疚、仇恨、自责以及无数不知名的情绪就像把把利刃,生生地将他的心剜去了一块,这种感觉就如同十年以前的那回——失去血亲。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将炽羽当成了手足,当成了家人。
而家人,也是第一个离开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