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出宫与民同乐去了,宫里的人都从驾了,我也是偷偷溜回来的。”赵桓说着,转过身去,将自己的随从都招呼进来,其中一个身上还负着一个黑布口袋。
赵桓站起身来,对仍跪在门边的两个军士说道:“你们可想起了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老李早已抢答道:“小的们今儿都睡死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见……”
年轻军士也忙跟着点头,虽说在宫里待得不久,可这样的灵醒他也还是有的。
赵桓冷笑了一声:“你们倒是很机灵。明日,你们就去禀告,说七皇子病死了,懂了吗?”
“小的明白,明白。”
少年正勉力下床,喘息着问:“三哥,要是有人验尸……?”
赵桓扶住他,回答:“我已经打点好了,再说又是大过年的,这么不吉利的事,通常不会有人在意的。”说着,他便扶着少年往外走。
“等等……”少年忽然说。
“怎么了?”
少年指指那个黑布口袋:“那里面……?”
“是个乞儿,路边冻死的。”赵桓极简短地回答。
冻死的?少年下意识地点点头,身在皇宫之中,他已对草菅人命司空见惯了,所以对赵桓的回答,他也只是将信将疑,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而他脸上却不禁露出一种凄然的神色来。因他觉得有些恐惧,恐惧他竟从来不知道他的三哥也可以做出这样以命换命、李代桃僵的事情:在他的印象中,三哥一向是个善良得近乎懦弱的人,他没什么脾气,也不喜欢在众兄弟中炫耀些什么,尽管他的母亲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相反的,倒是他自己仗着天资,喜欢淘气,喜欢出人头地,别的兄弟都怀着嫉妒,而与他无甚深交,只有三哥宽容地包容他,与他手足情深。
他一直以为他是了解三哥的,可现在才知道,他原来对他从来都不了解——这就是皇室吗?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谁也不肯摘下来,因为这副面具已深入了他们的灵肉,与他们血脉相连。
“走吧。”赵桓又一次扶起他,关切地问,“还能走吗?”
少年这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对着赵桓关切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怎么能怪他的三哥戴着面具呢?三哥来救他,可是欺君之罪呀!
是他,让三哥不得不露出皇室中人的残忍本性;是他,让三哥原本洁白无暇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污点。他有什么资格去恐惧,去责怪?——一切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
“七弟?”
——又一声“七弟”。
少年的眼睛又一次亮了起来,像是已决定了什么,他轻轻挣开赵桓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走去。
少年身上的大氅滑落下来,赵桓下意识地接住,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缓缓地移到了门外。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皇宫成片的琼楼玉宇在月光的反射下闪着幽幽的寒光,在雪地上拉出巨大的黑色阴影。
少年面对着那些宫殿,缓缓跪下,白色的身影旋即隐没在黝黑的阴影中——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再跪,一叩首,再叩首……竟是三跪九叩的罗天大礼!
礼毕,他起身,回头走向赵桓,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吹散,眼中的清光却坚定地闪烁,平静得如同轮回后的重生。只见他深深一揖,只说了一句:“——旧恩恰似蔷薇露,滴在罗衣到死香——”便倒在了冰雪之中……
静静的古运河,静静地流淌,穿过千年的岁月,看过十世的烟尘。
深夜的河上漂着一艘船,孤寂得就像是初冬时节仍残留在枝头的叶片——已经枯萎,却无力凋落。
舱内有个虚弱的声音低声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舱外有人回答:“回七……少爷,三少爷让小的们送您去临安方家。”
“方家?”
“回少爷,方家是三少爷在江南的产业。方家方老爷本是陈太傅的心腹,后来因事开罪了陈太傅,丢了官,被判死罪,是三少爷替他求了个人情,他才免了一死,就到了临安,替三少爷打理财务,做做买卖,谁知竟成了巨富。他这人倒也知恩图报,对三少爷一直忠心耿耿。”
“……”船舱里沉默了很久,不闻回音。
“少爷?”舱外人忍不住问。
“咳咳……什么?”
舱外人道:“回少爷,临安就快到了,三少爷嘱咐说:您的身份除了方老爷,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出门在外,总要有个名字才便宜……”
“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