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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对伤害的迷恋如此之深(2)
作者 : 公渡河




  那段时间,我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父亲打过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饭。

  我拒绝了。

  ——慕文,你不用跟我打迂回,你让叶雾美甩了,是不是?

  ——不是。

  ——她现在跟了一个外国人,是不是?

  ——不是。

  ——还说不是,我在街上看到她了!

  是母亲在说话,她的声音很大,我知道他们用的是免提功能,是我最痛恨的那种打电话的方式。

  ——慕文,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要老是让父母担心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父亲似乎是喝了一口茶,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愤怒。

  ——又一个老套的故事。女人爱慕虚荣,抛弃了她青梅竹马的小朋友。

  ——你不懂,她有她的理由。

  ——她有什么理由?

  ——懒得跟你们说,我的事你们少管。

  ——慕文,怎么可以这样跟爸爸说话!

  妈妈说了一句。

  我把电话挂掉了。

  

  叶雾美和马克混在一起之后,很少来找我,顶多就是给我打个电话。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被图书馆除名了。

  我很惊讶。

  她却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被图书馆开除,和苏联女诗人阿赫玛托娃被日丹诺夫开除出苏联作协的理由差不多,因为她:

  ——时而是修女,时而是荡妇。

  ——在我们面前,叶雾美是修女,精致、纤细、典雅;在外国人面前,叶雾美是荡妇,妖媚、狐惑、热情,这是不可容忍的。

  ——他们就是这样说我的。

  叶雾美笑着说道。

  

  过了没多久,叶雾美打电话告诉我,她和马克掰了,又认识了一个法国人。

  我觉得很奇怪,她那里一日千里日上日高,我这里度日如年一成不变,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我那时候已经从文化馆下岗,成了一个“社会闲杂人等”。

  我是一个懒人,没有长Soldiers head,不相信生存就是战争。

  生存还是毁灭,不是指向两个方向的路标,不是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而是一条双头蛇。

  对我来说,答案基本雷同。

  我不想活得更好,只想苟延残喘。

  我越来越发现,我在这个社会上无足轻重,就是长在城市边缘的一棵莠草。

  我不是被物质时代这头肥硕的奶牛消化排泄掉,就是被割草工人践踏被轰鸣着砍掉脑袋,除了这两条道路,几乎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叶雾美对我的这种状态很担心,总是劝我出去找一份工作。

  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们两个人总是这样,总是拿着马克思牌的手电筒,一味地在别人脸上晃来晃去,却从来想不起来照照自己。在我看来,叶雾美的做法才是真正的颓废,就是十个我捆在一起都比不上。

  

  一段时间之后,叶雾美打电话告诉我,她把法国人踹了,又新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个文身师。

  ——那你就有新鲜的文身可以用了。

  我对她说。

  过了一个月不到,叶雾美却回到了我的身边。

  她是在夜里回来的。她轻轻把门锁打开,进来的时候,像一只流浪回家的猫一样无声无息。

  她轻手轻脚地躺在我身边。

  我期待这一时刻早已盼望了许多时日,但我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回来。

  我抚摸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还像以前那样熟悉和温暖。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光大亮。

  她正站在窗户前面,身上披着剪绒的浴巾。

  ——欢迎参观。

  叶雾美喊着,扔掉了浴巾。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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