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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父亲之死(9)
作者 : 公渡河




  ——当然有分别,你这炉是普通炉,不过百十来万,还能享受那个待遇?死前是普通群众,死后也是普通群众,想不跟别人掺和在一起,没那么容易。什么叫人渣?这就是。大家都是。柴油一喷,火光冲天,炼完了,就是一堆人渣,什么都不是。有机物变无机物,就是这个道理。刚才在外面,看没看炼尸炉的烟囱?刚开始,冒的是黑烟,那是烧人,后来,烟越来越淡,那是什么?那是魂。不信,你去看看,谁都一样,一缕魂魄散入天空,这就叫在烈火中永生。

  师傅也许是接触的活人太少,所以有“话痨”的毛病,一说话就刹不住。

  他根本不管你想听不想听,逮着就说,说完拉倒,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位师傅也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手表。

  ——呦,对不起,我得干活去了,对不起,我得把门关上。

  师傅说完,关上门进去了。

  他似乎很喜欢说对不起三个字,我怀疑这是他整天面对尸体养成的毛病。

  一个人习惯面对尸体道歉,那么他的品性想必不坏。

  虽然和他聊了只有不到十分钟,我却已然是个火化专家。

  我把他扔下来的烟头踩灭。

  我听到告别厅里又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青人向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骨灰盒。

  他们也许是叶雾美母亲的远房亲戚,我刚刚都见过。

  ——老太太挑的,怎么样?

  一个长着小胡子的人问我。

  ——挺好的。

  我拿过来看了看。

  ——留神,别把盖掉了!好家伙,这么一个破玩意儿,一千四百多!

  ——还有红木镶宝石的,更贵,四万多一个!

  ——听说有人拿这玩意儿装茶叶,特防潮!

  ——不会吧!

  几个人在讨论。

  又抽了一颗烟,小门开了。

  ——叶子真家属,收骨灰。

  师傅探出头来喊道,又伸出手,把提货单接过去。

  我们站在门口,等着师傅把骨灰拿出来。

  让我吃惊的是,骨灰居然是用一个卷了角的铁锨端出来的,似乎还带有余热。

  几个人互相推诿,不想去碰骨灰盒,也许是怕沾染霉运。

  我只好蹲下来,把骨灰盒打开,取出里面已经准备好的一个黑色的小布袋,小心翼翼地让工人把骨灰倒进去。

  ——千万别洒在地上。

  我对师傅说。

  那些骨灰并不像人体骨骼,却很像燃烧殆尽的植物根茎。

  那些骨灰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沙哑的响声。

  那种声音难以形容,让人心里感觉很异样。

  我很不确定,这里面的骨灰到底是谁的?师傅随随便便的一铲子,就从焚化炉里搓出了一个人的骨灰。

  ——难道不会和别人的骨灰相混?

  这个问题缠绕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一块骨灰很特别,掉在了地上。

  这块骨灰似乎很重,上面镶嵌着一块有些发乌的金属。

  ——这是什么?

  小胡子凑过来问道。

  ——不是手术刀吧?遗体火化烧出手术刀,报纸上曾经报道过。

  另一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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