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身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父亲之死(7)
作者 : 公渡河




  我同时怀疑他并不确切知道到底是谁死了。

  悼词写得很烂,赞美死亡像恶俗的流行歌曲赞美爱情,只要换一个名字,谁都能用。

  讲完之后,主持人就从侧面走过来,站到了人群后面。

  我注意到,他把写有悼词的那张纸随手一揉,扔到了门口。

  ——直系亲属站这边,好了,三鞠躬。

  ——亲朋好友绕着走一圈,好,就这样了。

  一个人大声喊着,语气生硬,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遗体告别完成,尸体被推走了,似乎有些急不可待。

  人们从告别厅里走了出来。

  人们站在门口,像一群企鹅一样呆呆地站着。

  趁着别人不注意,我捡起那张纸看了看。

  我对一切写着字的纸都有兴趣,这是一种癖好,可能和我原来的工作有关。

  出乎我的预料,那是一张白纸,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我终于明白:这张白纸才是真正被准确定义的“叶子真同志的光荣一生”。

  

  我跟在一群人后面,向火化车间走去。

  这些人中间,没有几个是我认识的。

  所以我走在最后。

  一群人挤在了车间门口。

  ——再看最后一面。

  师傅面无表情地说。

  叶雾美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有两位女眷扶着她劝慰着她,自己也抹着眼泪。

  几个人攥着床单的四角,把尸体从铁床上抬下来,放在一个不锈钢板上。

  钢板下面,是一套完整的传送装置,带有很多齿轮。

  叶雾美的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着这个机器。

  传送装置动起来,发出轻微的马达声,通过一个小铁门,把尸体送进了火化车间。

  这种感觉,就和看到生产线上的罐头食品的感觉差不多。

  ——去挑个骨灰盒,一会儿拿着提货单来领灰,装进骨灰盒就可以下葬了。

  师傅说。

  尸体进去之后,那个小铁门落下来,被锁住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有人从那个传送装置爬进火化车间,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叶雾美的母亲被人搀着,去挑选骨灰盒,人们也都跟去了。

  我在火化车间外面抽着烟。

  院子里是运送尸体的车,告别厅都是哭哭啼啼的人,让人看了很烦躁,只有这个地方稍微安静些。

  这是个中式庭院,不过比较破落。

  小径两侧,种着几颗松柏,象征着松柏常青。

  庭院正中,有一个池塘,池塘已经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那些淤泥都干裂了,像一块一块的龟甲。

  池塘里没有假山,而是有一个水泥底座,塑了一只仙鹤,一只脚踏在乌龟背上。

  雕塑边上有一块碑,依稀可以看出“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八个大字。

  池塘边上有一个小亭子,上面挂着一副泥金的对联: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对联的颜色已经颇为黯淡。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亭子的石桌上,居然还扔着一个快餐饭盒。

  那个快餐饭盒没有被风吹走,应该是因为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食物。
重庆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