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要帮老人穿上衣服。脱掉他的衬衣我才发现,她的父亲居然有一个文身,就像我发现他居然有胸毛一样奇怪。
那是一个“忠”字。
文身是在他的左胸,笔画很笨拙,技法也很不讲究,像是用针刺破,上面涂了蓝墨水。
墨水的颜色已经很淡。
我推测,这个文身应该是他自己对着镜子刻上的。
叶雾美没有去火葬场。
父亲去世之后,叶雾美出现了虚脱的征兆,如果让她去,难免发生意外。
我跟着车去了。
那时候,在别的眼里,我是叶雾美的男朋友,做这件事情,也算是“半子”应尽的义务,算不得越俎代庖。
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不停地回头看一下叶雾美的父亲。
他的父亲躺在一个很浅的铁盒子里,身上盖着白布,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一样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叶雾美老家的一种习俗。
那个像棒棒糖的东西其实是一种面制品,不是为了让死者享用,而为的是死者在过奈何桥的时候,不会被恶鬼拦住去路。人们认为,碰到恶鬼的勒索,只要把这个东西扔给它们,就不会受到围攻。
看来,不管是天界还是鬼域,都有自己的规矩。
人们居然把贿赂的观念带进了地狱,这是我们深谙人性的证明。
不过,一个人死去之后,不但要孤身一人奔赴黄泉,还可能会受到恶鬼的盘剥,确实是一件可怜且可悲的事。
追悼会开始之前,叶雾美的父亲做完了简单的整容。
他的身体被放在告别厅的时候,我进去照应了一下。
他看起来很孤独。
他的脸上居然被涂了劣质的腮红,为的是让他看起来更加生机勃勃虽死犹生。
我不知道死者对他们的面容会怎么看,但我猜想,当他们看到自己会以这副尊容离开人世的时候,想必会很愤怒。
我没忍心多看。
想当年,一生风流倜傥的徐志摩也是穿着长袍马褂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离开了人世,那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告别厅很小,连地面都没修整,只是最普通的水泥地面。
从寒碜的程度来看,租用的费用不会很高。
我是在那时才知道叶雾美的父亲叫叶子真,因为花圈和挽联上都写着这个名字。
花圈和挽联上没有写“叶子真同志永垂不朽”,连“叶子真同志千古”都没有,只写了“叶子真同志安息”的字样,意思是让他安静的休息,不要再出来活动。
追悼会只开了不到十分钟。
公司来了几个人,主持人据说是工会主席,致词也很简单,不过是“一生听党的话,是党的好干部”云云。按照每分钟120字的朗诵速度,他的悼词念了不到四分钟,不超过五百字,中间出现两次口误,一次是把“叶子真同志安息”念成了“叶子真同志安生”,一次是把“死而后已”念成了“死而后己”,大概在他的理解中,“死而后已”的意思大概和“先人后己”差不多,只要别人死在自己前面,那就可以接受。
工会主席的悼词念得很熟,看来不止念过一次。
出现那些错误的时候,他没有纠正,也没有任何表情,想必已经麻木。
我怀疑他的工作就是念悼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