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对不起,我们这是施工现场,谢绝参观。
——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监工看了看那张遗像。
——拿走吧。
他觉得很晦气。
监工站在我后面,直到我走出门,他还在看着我。
我痛恨这些什么也不做的监工。
叶雾美的父亲是在两年之前去世的。
她的父亲是筑路工程师,常年在外地,退休之后才回到这个城市。
叶雾美和父亲长得很像,都有明净的额头和高高的鼻子。
叶雾美说,她的父亲曾经因为出身和政治问题,在监狱里住过几年。
我相信这一点,她的父亲脸色很苍白,白得不像是个黄种人,也许就是长时间不见天日的结果。他的眼神总是游移着,从来都不会与人对视。如果偶然被捕捉到眼神,他会显得很慌乱。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到一个敏感多虑的影子。他的父亲身体不好,神经也很纤细脆弱。叶雾美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敢大声笑闹,就是关门也轻手轻脚,唯恐吵到父亲。
叶雾美的父亲经常会坐在一楼的书房看书,腿上搭着一块草绿色的军用毛毯。那个毛毯已经很破旧,但他还是没有把它扔掉。
叶雾美告诉我,父亲的腿曾经被摔伤过,直到现在,腿里面还有一个固定的钢钉。
叶雾美的父亲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需要精心护理。他每天都吃很多的药,那些药从头管到脚,每一点病症都不会放过。
——他最大的病是在心里,他的心早就老了,脆弱得不堪一击,早已是千疮百孔。
叶雾美说。
叶雾美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在父亲死去之后,叶雾美才发现自己对父亲其实一无所知。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算起来,也不过是几年时间。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像她不知道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像不知道她的外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一样。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懂的。
但随着叶雾美的长大,她越来越发现,所谓理解他人和彻底了解一只独角兽一样,是不存在的东西。
他们都是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
在司空见惯视若无睹的面孔背后,是不为人知的孤独。
叶雾美曾经很想进入父亲的世界,但她没有成功。
当你想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的时候,那只说明,他的世界并没有你。
一个人永远不能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这是一种悲剧。
叶雾美的父亲刚退休回家的时候,母亲对他很殷勤,热情地照顾他的生活,像一个被大人抓住把柄的孩子,有某种讨好的成分。
但父亲根本不为所动,连个笑脸都没有。
他们之间好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叶雾美的父亲从来没有解释过其中的原因,她的母亲也没有。
虽然他们都很清楚彼此的关系为什么那样紧张,却只瞒着叶雾美一个人。
后来,父亲和母亲的彼此厌恶成了这个家庭日常现象,就像机械式水表的转动,虽然你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发挥作用。
母亲索性也就收起了讨好的面孔。两个人都当对方是隐形人,彼此几乎不说话。
如果说话,也是互相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