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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父亲之死(1)
作者 : 公渡河


  父亲之死

  何地我自己将怎样死去

  枯燥的质询

  死亡与垂死的恐惧

  重新在攥取和战栗中闪现

  ——菲利普·拉金

  

  

    我在高架桥下面坐了很长时间,才向家里走去。

  走过叶雾美家原来住的那栋小楼的时候,我发现院门开了。

  叶雾美和母亲搬走之后,这个地方就一直空着,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人进出过,活像一个鬼屋。

  我走进院子,发现房子正在进行重新装修,到处都乌烟瘴气。

  看到我衣冠楚楚,工人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人来问我有什么事。

  我进了楼下的客厅。几个人在用凿子和钢钎在水泥地面和墙壁上敲出一些浅坑,为的是将来水泥能够粘得更牢固。

  我走上二楼。

  几个工人正在把一个沉重的浴缸抬进洗澡间。工人走来走去,忙着把那些雕花的木头扶手拆下,换成铸铁栏杆。那些栏杆看起来很拙劣,布满了所谓古典主义的花纹。

  我走进了叶雾美曾经住过的房间,那里已经是一片零乱,全然没有了旧时的模样。

  我想起了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刚刚下岗。

  叶雾美给我打电话,让我到车站接她,陪她一起回家。

  我问她为什么。

  她很高兴地告诉我,她的母亲和一群老干部出去旅游了,她可以自由两天。

  路过菜市场,她买了西红柿和鸡蛋。

  她说要亲自下厨,做饭给我吃。

  我察觉到她很高兴。

  叶雾美嚓嚓地刷着水池,擦净了煤气灶台,洗了所有的餐具,把台面布置得井井有条。

  忙活完了这一切,她才开始做饭。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说。

  

  我很少到她家来,所以颇为拘束。

  叶雾美一直在哼着歌,明显心情不错。准确地说,我是她的影子,围绕着她的快乐起舞。

  我们在一起吃面。

  中间,她上楼一次,取来了半瓶白酒。

  ——这是我自己喝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来这么一口。

  她说。

  我听了很吃惊,却没有表现出来。

  酒是很好的酒,劲头不小。

  她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即使是麻醉自己,也不肯将就。

  

  叶雾美喝了酒之后变得很温柔,让我扶她去卧室睡下。

  她引领我进入了她的卧室。

  迎面是一张大写字台,上面放着一个手摇发电式收音机,她告诉我,那是她的心爱之物,是父亲送给她的。她拿过收音机摇了几圈,有音乐流淌出来。

  桌上的陶罐里,放着些干枯的花和几茎金黄的麦子。

  床边挂着一个布质的储物袋,里面放着信和照片。

  床头是一张小桌子,放着闹钟、耳环、书、香水、半瓶水、半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和痛经药片。她有痛经的毛病,这我早就知道。

  每次她不舒服的时候,就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让我帮她揉。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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