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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爱无能(8)
作者 : 公渡河




  ——被儒艮之箭射中,就会变成无法说话的人鱼,这是《人鱼又再度哭泣》说的。

  我不知道《人鱼又再度哭泣》是一个什么东西,单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一本哄小孩子的书。

  

  我确实是一头儒艮,生存能力很弱,并且真的被暗箭射中。

  二十五岁那年,工作三年之后,我居然光荣下岗了。

  下岗的居然都是年轻人,而那些中老年人一点儿没受影响,我觉得很愤怒。

  ——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我们也没有办法。

  人事科主任这样对我说。

  多言无益。我只好把档案转到了人才市场。

  拜父母所赐,我有自己的住处,没有流落街头,又补发三个月下岗工资,暂无饥饿之虞,实在是件幸事。

  我没有告诉父母。

  父母不知道我的情况,还以为我还在正常上班,向着成为一个小科长的目标努力。

  他们很少过来看我,只是偶尔会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应该好好吃饭,及时增减衣服。

  他们生下我来好像就是为了有个东西可以让他们牵挂,而这个被牵挂的东西可以称之为儿子。

  他们对此表示满意。

  我,一个合格的儿子,没有成为强奸犯,没有诱奸未成年少女,没有罹患不明疾病,没有吃喝嫖赌,没有打架斗殴,没有醉生梦死,小时候受到欺负只会忍气吞声,睾丸激素一直没有分泌不会为女生大打出手或是蠢蠢欲动,长大后肢体健全没有留下残疾,如今在文化馆做资料员,这是一份没有前途的职业,却能获得养老保障。

  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合格的儿子。

  他们似乎打定这样的主意,生下来就是为了看到我平平安安地死去。

  但他们连这样的愿望也不能满足。

  我不想让我的生物学父母彻底失望,打定主意不告诉他们。

  在我看来,失业和性无能一样,都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从上大学的时候起,我就一直认为自己最好的职业是作家,并且一直在向成为一个作家的方向努力。

  像很多青年人一样,我也梦想成为一个文学青年。

  但我不知道,成为作家是一个颇为艰难的过程。

  很多人读了一辈子的书,像一个书虫,但他最终没有成为作家。

  那是因为他们读了太多的书。

  那些书纸页飞舞,像一团团白色的粉蝶钻进人的脑子。

  它们没有随遇而安安身立命,却在里面交配。

  那些一粒一粒黑色的文字就是它们产下的卵。

  那些文字在人的脑子里面孵化蠕动,让人头痛欲裂却无计可施。

  他们不知道,作为一个文学青年,这是最为艰难的一个阶段。

  一旦这个阶段安然度过,那些卵就会变成蝴蝶一样的灵感,从脑子里翩然而出。

  但这个过程又很凶险,一旦这些蛹死在你的脑子里,那就是一场灾难。你的脑子会被这些文字充斥和填埋,变成一个垃圾场,到处都是死去的偏旁部首。

  

  下岗之后的那段时间,我就处在那样一个尴尬的阶段。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成为一个作家,总是很迷惘。

  ——我曾正步走过广场,剃光脑袋,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

  我连这样的句子都写不出。

  如果连这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我想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作家。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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