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是一个孤身老人。智惠子微笑着说,马上要来一个老人,10年来他每天晚上7点钟来进餐,风雨除外。他先喝一碗酱汤,再吃色拉,然后是一份Tampura套餐,从没变过。5分钟后老人真的来了,酱汤、色拉、Tampura套餐,一点没变。不过今晚他吃饭的顺序变了:先吃色拉,再喝酱汤。
我工作到第7天的时候,智惠子说我不适合做Waitress,把我炒了。我很失落,只要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成为一个熟练的好侍女。可是人家做生意的,不是新人培训所。再说老板是日本人,如果是中国人,我可能哀求“混饭吃呀,给个机会吧!”像周星星哀求斧头帮老大。老板是日本人,我不能说任何哀求的话,只能走路。
几周后我经人介绍,来到长岛“中华”中文学校教语文。学校是大陆去的父母们开的,周六周日上课,给美国出生的后代们补补汉语,教材是教育部专为海外华人华侨子女定做的。中国在这些小美国人们眼里,就是春天放风筝、端午节吃粽子、中秋节吃一种叫“Moon Cake”的甜饼,过年吃饺子、舞龙狮。这是他们的中国,不是我的中国。小时候过年,我们吃母亲在“三十晚上”的晚上搓好的糯米实心小圆子,蘸芝麻白糖,作兴留下双数在碗里,不作兴全部吃完。我们过年不吃饺子,也没有见过舞龙狮。春天也没有风筝可放。我母亲小时候放过,外婆会拿纸骨子糊风筝和纸灯笼。我们小时候,母亲除了照顾我们还要上课,再也没空复习一下关于做风筝和纸灯笼的模糊回忆。在D大学读书的时候,室友的男朋友给她买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蝴蝶风筝,挂在帐子里。这是钱买的,不是自己做的。D大学时代我买不起风筝,她们都上自修的时候,我坐在床前边想心事边呆呆地看着风筝。
外婆80岁了,不久前我去看她,她说起当初我到美国后,她问村里的袁先生,美国在哪里。袁先生的父亲是大地主,留下一幢3层楼的别墅,1950年代充公。袁先生师范毕业后在村小学教书,教语文和数学,是我母亲的老师。成分不好,讨不到老婆,村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叫彩花的姑娘,比袁先生小7、8岁。彩花上学喜欢躲在桌肚下吃小食,小学还是勉强混毕业的。
袁先生的哥哥的儿子儿媳都在美国,1980年代去的,现在也四五十岁了。
袁先生告诉外婆:“美国在我们脚底下。”
外婆说:“我外孙女小时候说,我们脚底下还有一层人,我说仙话,现在看来是真的!”
外婆又问:“美国人说话是侉子还是蛮子?”
袁先生差点笑出眼泪:“美国人既不是侉子也不是蛮子,美国人说美国话,英语。”
外婆懂了,我母亲初中学英语,这她是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