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如果我发了财,我一定要来“雪洞”丰盛地吃一顿,我要坐在寿司吧台旁,让大厨现场给我做加州卷,一种放了热带水果的寿司。我要喝4美元一杯的梅酒,喝完一杯再叫一杯,像今天那个肥屁股的妞一样。那两个小妞精打细算才吃了23美金,叫了两客寿司、一碗海鲜汤、两杯梅酒,最后是用信用卡付的帐。梅酒盛在梅酒瓶里,女客喜欢购买。客人叫的时候侍者取一只高脚杯,倒大半杯放在托盘上送给她们。梅酒盛在高脚玻璃杯里真漂亮,淡金色的液体,杯底浸着一颗鲜红的樱桃,她们肯定没吃饱。
李静跟我说过,餐厅忙的时候,每个人都像冲锋打仗。第一天我晚上上班,晚上客人多,侍者有3个,除了我,两个美国小伙子,随便打打零工,找找女孩子钓钓鱼的那种。他们都很和善,当我略带颤音地问一些如何与客人打招呼的常用口语,他们很乐意告诉我,并不露出歧视的表情。还是老美好啊,如果拿这些问题问智惠子,东洋婆肯定立刻非常恼火。
智惠子肯定会露出极度轻蔑的表情,以轻度呵斥的口气回答我,心里也许骂支那人真他妈愚蠢,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不可忍受。谁让我们穷呢?如果我们小时候不以这种方式学英语,而以那种方式学英语;如果我们小时候见多识广,和爸爸妈妈来美国度假,就像微实验室那些日本人一样,小时候就都来过美国;如果我生在有钱人家……
多年后一个阴郁的下午,我再一次迈进“雪洞”,不是以求职者而是以客人的身份。我和微一起来到“雪洞”,大腹便便的家伙还在,我们坐在高高的寿司吧台前,点了加州卷和金枪鱼卷。智惠子的丈夫在厨房里煎炸。智惠子呢?我多么希望她出来而且认出我。我将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当我们快吃完的时候,她照例摆出一副小样,弯腰跟进问味道如何时,我将直接称呼她的名字,并朝她微笑。如果她不记得我,我将告诉她我曾经在这里当了7天的Waitress,然后被她解雇,如果她表示吃惊,我将告诉她我现在在国内工作,是来美国出差的。
其实我想重返“雪洞”,也不完全为了去见智惠子,这里的酱汤味道确实不错。小时候学鲁迅先生的《藤野先生》,我就注意到日本有一种酱汤,早上起来喝的。有些地方只能留给某些人,如果以后还能回“雪洞”,我将考虑请微在那里吃一顿。问题是,他会不会接受呢?
第一天晚上,我的围裙里塞满了钱,回到家一数,30多个美金。回想起惊心动魄的一晚,屈辱感差点噎死了我。学了那么多年的英语,没有一句派得上用场,以至于看到十几匹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头大马进门时,我躲到了后面,我不知道怎么张嘴,怎么说第一句话,如果人家问我话我听不懂怎么办。
美国小伙子Cole上去打招呼,问清多少人,把他们领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地方坐好,先给每人端上一杯冰水,然后拿菜单,问要什么吃的喝的,飞快地写着。我在远处看着,心里结结实实地塞满了自卑。我永远记不得日本人名的英文写法和日本菜的英文名字。全是莫名其妙的长,字母与字母莫名其妙地搭配。我记得住黑泽明,可我记不住Kurosawa。我只记得住Tampura,是因为葱烤牛肉卷真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