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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每夜被恶梦围绕(2)
作者 : 阿伦特




  苏北水乡小镇。在全体师生大会上,得过小儿麻痹症的校长鼓励学生们好好学习。他像希特勒一样挥舞着拳头,表扬每个年级表现出色的好学生,不点名批评偷偷谈恋爱的学生。他提了几个毕业生的名字。他们考上中专,从此有了铁饭碗,是本校校史上的骄傲。操场上一片躺倒的板凳,我坐在最前排仔细倾听,自尊心大受刺激,暗下决心:将来自己的名字也要出现在校长嘴里。

  瘸腿校长从严治校,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站在校门口,抓晚来的学生,把迟到者骂得狗血喷头,威吓他们不要再来了。在幼小的我眼里,他是世界上最高明的学者,和最英明的统治者。

  学校规定学生们六点到校。五点起床,匆匆忙忙地喝一碗粥,孩子们就得往学校赶。有的母亲喜欢睡懒觉,孩子就吃不上早饭。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一个个单薄的小身影在小河里无助地挣扎。水乡孩子们手提一盏盏煤油灯,强睁着朦胧的睡眼向前赶去。

  不大的教室,泥地,挤了七八十个孩子。孩子们放大了喉咙,有的读语文,有的读英语,不带罩子的煤油灯映出全班都在墙上跳舞。黑烟颗粒呛得我们拼命咳嗽。

  男孩子拖着鼻涕在教室里你追我赶,溅起阵阵灰尘。文静的女孩们拼命咳嗽,脸嗽得通红。我戴着母亲亲手制的口罩埋头学习,偶尔抬头看看顽劣的男生,表情厌恶。看你们调皮吧,越调皮越考不上大学。

  他们都比我睡得早。我每天学习到深夜十二点半,雷打不动,从小学六年级到初三。我做完了能搜集到的所有习题,从初一开始稳居全年级第一。考中专的余风仍在小镇初中流行,但我以一个迟熟孩子的惊人本能领悟到,考高中也许更有前途。

  Y市唯一的重点高中提前招生,我的化学老师在报纸上看到招生消息,告诉了他的同事,我母亲。

  全县一共考上了24名学生。考第一名的孩子和我是高中同班同学,现在在美国排名很靠前的大学读最有前途的生物工程博士。考第二名的孩子同时接到了中专录取书,他的父亲,种水稻和小麦的老农希望他快点吃上国家粮,早点支援家里。他服从了父亲的决定,现在在小镇医院做医生,效益不好,处于半下岗状态,三十出头讨不到老婆,提到当年的行差踏错,每每痛不欲生。

  如果我每天睡足8个小时,我可以长得很高,像二秃疤那样,简直是衣架子,穿什么都漂亮,披个麻袋也美丽。从初一开始,到大学毕业,没有几天睡足8个小时,我比二秃疤矮了整整6厘米。二秃疤不睡足绝对不行,每晚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就卷起尾巴进了小被窝,小鹅蛋脸在睡梦中红通通的,还呼呼地冒着热气哩。我每晚比她迟睡两三个小时,早上和她一起起床,用冷水洗脸,立即投入新一天的学习。母亲做蛋炒饭给我们吃,在等着吃早饭的时间里,我在走廊里散步,大声朗读英语课文。

  二秃疤考入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在乡下中学教英语,7个女教师住一个集体宿舍,早上5点半和学生一起起床,晚上坐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每个月700块,折合90美元不到。她经常给我打电话,密谋着到大城市打工,对乡下的生活厌倦之极。

  她不敢轻举妄动。县教育局规定,一旦发现谁停薪留职,立刻停交三金,除名教师队伍。

  我养成了原始积累和自我幽闭的学习方式。在重点高中,我继续着拒绝交流的学习方式,长年一个人默默地学习,做各种类型的习题,直到熟能生巧。我坚持每天夜里12点睡觉,早上6点起床。我逐渐失去了交流的愿望和技巧,任何心事都是严重过期的密封罐头。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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