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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短暂的同居生活(2)
作者 : 阿伦特




  我不想回家,更不知何处是家。我有爸爸、妈妈、“二秃疤”、“三兔狗”,他们太远了,哪怕他们立刻出现在我面前。我们有各自的问题和绕不过去的坎,我们彼此隐瞒最深刻的心事。我们身上流动着共同的血,我们曾经是一家人,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突然不是亲人了,我不知何时才能和他们再度相认。

  唐捐不在,宿舍门紧锁。我往紧锁着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

  敲击这些句子时我依然迷惑不解,我不知道当年唐捐看上了我的哪一点,我只能提供我的。我看中了他任劳任怨的大粗棒,毫无瑕庇、爆发力巨大的长腿,他如狮子一般的面容。很多人以为狮子长得雄壮威武,其实不然。狮子的面容非常忧郁:长脸暗示着被人类玩弄的苦涩命运,凝重与野性交替闪过的双眼看透了一切,智慧的表情,完美的下巴,无言的厌世。

  狮子无言地蹲卧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凝伫不动,像国王一样不可一世,又像孩子一样不堪一击。狮子不需要驯兽师,它需要神通广大的貌美女郎,为他提供遮护,为他拂去可恼的牛虻、蚊子、跳蚤,卑鄙的吸血小鬼。如果貌美女郎是金发的,有美元的,能买得起上海比钻石还贵的大房子就更好。

  来到上海后,我和唐捐在一起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叫“房产处”的学校部门给地洞里配了几种家具:两张上下架子床,我和唐捐一人占据一张,下床放各自被褥,上床放东西。一个形状无比奇怪的柜子,上下各有四个对称的小柜子,八个柜门永远合不上,时刻处于打开状态,且每个柜门打开的程度都不一样,张牙舞爪,很像一只被当场拍死在墙上的蜈蚣。几张似乎随时散架的椅子和课桌。旧家具是免费的,房产处另外囤积了一堆比较像样的家具,按套出租给住在地洞里的人们,租价每年二百元。

  危机四伏的生活没有让两个山顶洞人互相扶助,相敬如宾。我和唐捐互相嘲笑,互相讥讽,并作为洞中生活的惟一乐趣。我封他为T大第一穷,T大第一贱;他讽刺我又老又丑又蠢,像个牛魔王,每天变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久我们发展到推推搡搡上面。我像只螃蟹,朝他惟一的好衣服上吐唾沫;他朝我踢出一腿,我应声倒地,昏倒而且口吐白沫,像《逃学威龙》时代周星驰经常做的造型。

  我和唐捐把彼此的双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我们家乡话叫“搭丝瓜架子”。我们轮流掴对方嘴巴子,这是向猫学来的。

  由于我个子远不及他高(我的个子也是他经常攻击的对象之一,我像朱茵和玛格丽特·杜拉斯一般高),我打架时必须起跑,加速,起跳,发力,然后像颗小型炸弹,在他面前爆炸,打得他晕头转向。他的头得旋转很多圈,才能静止在脖子那根弹簧上。

  不多久,我就搬出了他的小屋,自己另外租了几个平方米。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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