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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撇下微从美国仓皇出逃,回到母校投奔读博士的隔壁室友,住在她的博士生宿舍里。这幢宿舍正是我们读研究生时H住过的宿舍楼。我们读研究生时,这幢楼住男研究生,现在它成了女博士的宿舍楼。主人公变了,每天上演的还是那些故事。
我曾经在熄灯后打电话骚扰H,要求他开门放我进去,与现在那伙人如出一辙。
我开始过起地下生活。我的生活像第六代地下导演的电影,只能小圈子流行,始终见不得人民大众。我赖着住在集体宿舍里,每天逃避着楼下把门的大妈,早晨开门前窜出去,熄灯后在校园里打IC卡电话请室友开门放我进去。每天早上我五点半不到出门,晚上十一点以后进门,一天睡眠不足六个小时,却精神得像一粒放在水中的泡腾片。
从小我就喜欢像演戏一样生活。潜意识里,我喜欢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重大人物,遗世独立,落落寡合,悲欢离合,一生遭际带着淡淡的忧伤和哀愁(而且必须是美丽的!有钱的!)。
我没敢抖自己老底,我一边做白日梦,一边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不安全的时候,我比谁都循规蹈矩,比谁都像鸵鸟,一头扎到安全的套里。
我喜欢被看作一个必须流浪的人,一个走遍很多地方的人。我喜欢别人把我看作投在墙上的影子,那比真实的自己来得大,而且有疏离感。
我喜欢别人看我时,瞳仁里出现的是小说里的人物,忽而是《伤逝》里的子君,忽而是《1984》里的裘莉亚,总之越离奇越好,而不是每天必须吃喝和大便,一听到即将被裁员就慌张得像只巷子里的猫,一紧张就放屁,一愤怒就打嗝。
我投靠的同学和她的男友在校外租房同居,我睡在她的铺位上。一位能源系的女博士生和我做伴,她和导师有一腿,对方已经办好移民加拿大的手续,老婆和孩子在遥远而富裕的国家生活,他留在这里再骗点钱。
我对她的感情表示不看好,她对我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他对不起我,我就捅了他。她夜里一边偷偷地哭泣一边掐自己,早上起来身上青一段紫一段的。她对我说了一个小时候的故事——发生在阴惨凄冷的冬夜,她的母亲牵着一匹马出了门……她说那个故事发生后,她再也不信世人,听完故事我没有任何感觉,我觉得故事本身和得出的结论相差万里。
我看出来了,她也喜欢被严重和夸张地看待。如果说她不再相信任何人,为什么偏偏一头扎进一个秃头中年人的怀里呢,何况他办好了加拿大移民。
她知道我在等待和H的最后一面。她很不屑地说,你折腾什么,乖乖地回到美国去吧,人家有老婆你有老公,美国又是那么好的地方,你脑子坏掉了。
我们看对方的感情都清楚简单,看自己的感情却成了一千二百度的近视眼,而且没戴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