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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好的食物胜于祈祷(2)
作者 : 阿伦特




  我们不动声色地走回来,“三兔狗”扔给H一支烟,我们继续和H说话。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一只耳”:“三兔狗”说对了,凶残的面容,不安分的眼睛,因为找不到下手机会而强行捺住内心的烦躁。不多时他走到另一个车厢去了。他走之后,我连忙问H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可怕的男人。H说,还用你说,早就注意到啦!

  毕业后我住在微父母家里,按部就班地准备着办护照、签证。每天晚上,估摸二老已经睡下后,我用卧室里的电话给H打电话。

  老年人睡眠不好,他们肯定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他们对我并不怀疑;或者说,他们已对我产生怀疑,但克制着从来不过问我可疑的行动。他们像窗外的雨水一般保持可贵的沉默。

  微的父亲是经历坎坷的老人,六年制医科大学快毕业时,因为几句话被打成右派,他绝望之中服下农药,又被人救活了过来,从此把正直和嫉恶如仇埋在心底,谨小慎微地工作和生活。但一切遮掩掩不住一个人的本色,在满院医生争着乱开药的时代,他默守本分,拒绝药贩子开出的回扣,被坐在对面的虎狼医生气得手足冰冷,后者为小小的感冒开出一千多块的药。他经常在我面前念叨,做医生苦啊,从读医学院时代起,一直到六十岁退休,苦一辈子,从早忙到晚,过年过节更忙。

  他准时收看新闻联播,每天戴上眼镜阅读参考消息,对国家大事有独到的见解。有时我们在晚餐桌上展开激烈的辩论,他非常不赞成愤怒青年的一切过火观点。他喜欢把眼前的时代与另一个时代作纵向比较,反复强调一切都在进步,国家绝对不能乱。他喜欢说一句话,中国一乱,我这一千多块钱工资也没有了,你说乱好,还是不乱好?

  儿子是他多灾多难一生的惟一寄托,他时时刻刻盼望着早日退休,到美国去和儿子团聚,离开这个可恶的小地方。

  噩梦一般的年轻时代留给他满身病痛,一脸皱纹。他至今保留着很多孩子一样的习惯,走起路来一阵风,下班后喜欢到街上溜达,喜欢一切新事物,一把新牙刷用几天毛全部四飞五散,笑起来一脸皱纹中去不掉不谙世事的天真,讨厌一切人情世故和应酬,没事喜欢到书店买几本新书,回来戴上老花眼镜,一边读一边用铅笔做读书笔记。

  我愿意把一切赞歌献给这位视我为毒蛇猛兽的老男人。你曾经把我当作你无话不谈的女儿,现在你把我看作一头吮血如麻的豺狼,都是对的。而你就像《柏林苍穹下》的老天使,一生尽在寒冬中度过,年轻时是政治的寒冬,中年是金钱社会锐利的寒光,老年被一个小孩子背叛。

  我无话为自己辩护,可是我还要活下去,活下去。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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