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写那封心怀叵测的信时我想,难道还要麻烦他买信封、买邮票、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我的地址吗?
我在信封里附上了一个信封,贴好邮票,写清回信的地址。我不指望他给我回信。
也许他喜欢那一笔被邮局职员们夸赞过的钢笔字,也许他从信封上看到了我与他相似的东西。我把他的两封来信放在书桌上,睡觉时我把它们放在枕头边。它们先他而来,成为我的导师。
他教给我的理论已经被我忘光。当我试图回忆西方哲学史、西方美学史、叙述理论,我所能想起只有他旗帜鲜明的愤怒,他善良的深情。
除了他,还有几位教授,他们即将和我的偷情史发生这样或者那样的关系。有一位穿着红色长风衣和黑色套头毛衣,一口京片子字正腔圆,风格强硬。有一位是圆滚滚的小白胖子,好像修行到了百分之五十的弥勒佛,脸上一半是逐渐下降的尖锐,一半是缕缕上升的慈和容忍。有一位个子高大,高高的额头,鼻子之上的轮廓与球星里瓦尔多一模一样,鼻子之下酷似贝克汉姆。他那双眼睛令所有人一见难忘:深陷的眼睛射出像孩子一样明净、纯洁、专一的目光,像惯于说真话的孩子们一样,被专制的成人世界愚蠢地排斥在外而焦灼不安。
饱尝了苦难、贫穷、排挤、流亡的韩德,某著名音乐杂志曾经的主笔之一,最倒霉的时候新闻系一个姑娘追求他。姑娘戴着红色的围巾在雪地里走着,高大的韩德像条忠实的大狗,乖乖跟在后面。
他流浪到深圳扛箱子,衣食无着,被一个小学校勉强启用,吃饱了粉笔灰却无法养活全家。多少年的困境中他依然像孩子一样敏锐,却无法对付系里形形色色的派系倾轧。妻子在上海一所高校教书,古典音乐陪伴着独自一人的他,他用乔治·奥威尔一样朴实明快的文风写出了很多既够专业又浅显明快的乐评,一度被爱乐杂志请为主笔。虽然稿费不多,但几乎是第一次,他多触角的杰出才华被看重。
他几乎无法在系里待下去,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他随妻子到英国留学。在多雾的小岛上,他打工,给英语系的本科生上课,读完几十卷德里达、福柯、卢曼以及更多我没听说过的杰出名字的原文。他直接向原文中的大师学习,不从二道贩子或者三道贩子那里讨取口粮。
他在网站上撰写了大量文章,文风既有乔治·奥威尔的简洁明晰,又有伍迪·艾伦的幽默深刻。他至今被愚蠢的成人世界流放在英伦,像德里达一样被打压和玩弄了半辈子。他的理论功底已装备十足,却不像半瓶子醋学者那样,肿着脸装深刻,说着莫名其妙现代性后现代性之类的大话。他撰写了一系列批判某学界领头人的文章,让后者不负责任和玩弄读者的文风暴露无遗。
他的文章让我们再度向阅读快感投降。
一些热爱他的学生整理了他一百多万字的文集放在网上。很多女生为他心碎,嫉妒着那个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