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里尼的《大路》里面走江湖卖艺的粗汉藏巴诺说:“是的,我无意杀了一个人,可是难道我得为这个在监狱里蹲一辈子吗?”他抛弃了发着高烧的杰尔索米娜,一个吹小号的农家弱智少女,独自一人行走天涯。三年后他得知杰尔索米娜已死,才真切感到了自己的孤独。
杰尔索米娜是藏巴诺的出口,暴饮暴食是我的出口。每当找不到自己,我就像头母猪一样狂吃滥喝。我对食物的渴望,犹如三年没看到女人的男人手淫时一样咬牙切齿。我怀着对食物的刻骨仇恨,惊叹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我吃不下的食物。这是我最痛苦的事:我的胃口大得像皇帝需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而我的嘴却无法每日一一吃遍。因为过度放纵食欲,我得上了数种慢性胃炎。
我吃下分量惊人的三顿正餐,还有数不清的巧克力、蛋糕、饼干、防腐剂、人造色素、劣质香精、抗氧化剂、大肠杆菌、军团菌、肉毒菌。我在操场上试图用慢跑抚慰痛苦的饱嗝,等到胃空出了一点点,我立即大惊失色地将它填满。
每当看到超市和食品商场,我就会放慢脚步,为它们献上深情的目光。
我的胃功能紊乱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每天凌晨四五点,我会被一阵钻心的疼痛叫醒。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胃幽怨地告诉我。
我在棉被的温柔中烦躁之极,翻来覆去。我抚摩着自己的身体,几朵幽暗国度的小花在手指点击下轻微地颤栗、开放。
H在同班同学中和我最要好,我们下课后一起步行走下那段大斜坡。我和H像失散了多年的儿时伙伴,心心相印,心意相通。我们甚至玩起了上课传递小纸条的把戏,一切毫无预兆。
回忆我和H半年后的偷情事件,恍然大悟,冥冥中也许一切早已注定。我和H相处得那么没有心机,欢喜无邪,从没预见两个人一起要犯大错误,发生我生平第二次、他生平第一次的偷情。
H现在在南方一座城市的中级人民法院工作,每天穿着非常挺的制服,头顶一个铅桶,记录会议精神,起草红头文件。多年未见,不知H现在是否事业有成,家庭“性”福,做到了一张贺年片上预言的一切?
和H偷情时我们都还年轻,恶心地往偷情里加了很多它不需要的东西:感情、誓言、大话、狠话。比如H承诺只要我从美国回来,他就和陈曳分手迎娶我,等等。比如在我们偷情的第一个晚上,地点是西湖白堤,当H抱住我的时候,我立下一个誓言:以后的年年岁岁,无论身在天涯海角,只要出得起路费,我就在每年的今日朝圣这座湖。我把誓言告诉了他,H表示非常感动。 |